林厌把短铳放回桌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东西叫短铳，能在五十步内穿透两层铁甲，你们是独立营最好的兵，从今天起，每天亥时到子时，来这间屋子训练装填和射击，训练内容不准对外透露一个字，连自己最亲的兄弟也不准说。”

没有人回答，但二十个人在煤油灯的光里同时点了点头。

第一批训练在当天夜里就开始，赵虎亲自盯着每一个人练装填，装药、压实、塞弹、装引火药，每一个动作都要在十息之内完成。

有人手抖，火药洒了一半；有人塞弹的时候把子弹塞歪了，卡在枪管里；有人装引火药的时候装多了，火盖盖不上。

赵虎没有骂人，只是蹲在旁边，一遍一遍地纠正，一遍一遍地示范。

林厌站在屋子角落的阴影里看着，偶尔走过来调整一下某个人的握枪姿势，说一句“手要稳”、“肩膀放松”、“别闭眼”之类的话，又退回阴影里。

子时过后，二十个人训练完了第一轮，各自无声无息地散去。

赵虎留下来收拾桌面上的火药残渣，蹲在地上用扫帚扫了半天，末了抬起头看了林厌一眼：“将军，这玩意儿要是用在战场上，胡人的骑兵来多少死多少。”

林厌没有说话，从桌上拿起那支刚用过的短铳，枪管还温着，隔着衣袖能感觉到那股余热。

他盯着枪管上那三道被胡铁匠锻打出来的铁箍，在煤油灯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想起上辈子在非洲见过的那种古老火铳，跟手里这支短铳几乎一模一样，木托、铁管、引火孔，装填步骤大同小异。

那时候他在一个部落里借住，老酋长拿出一支祖传的燧发枪给他看，说是英国商人留下的，已经传了五代人，还能打响。

同样的东西，出现在他手里，而那个世界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一幅浸了水的画，颜料慢慢洇开，轮廓变得模糊。

他把短铳收进木箱里，盖上盖子，转过身的时候，赵虎已经把地上的残渣清理干净了。

偏屋里只剩一盏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在通风孔灌进来的夜风中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赵虎，火铳队的事，从明天开始，你全权负责，训练场地换到营地西边那片洼地里，离营地远，不容易被发现，白天训练队列和体能，夜里才是装填和射击。”

林厌走到门口，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二月末特有的那种湿冷的泥土气息，“danyao消耗报给我，王老六那边会按月补给，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在试验新式的猎具。”

赵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火铳队的意义，那是独立营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最后的底牌之一，是连藏在暗处的一道防线。

永昌二年三月初一，晋王齐载堉在太庙行过告祭大礼，正式登基称帝，改元武兴。

乾清宫正殿的龙椅换了新的，旧的那把被永昌帝的血浸透了，无论宫人怎么擦洗，金丝楠木的纹路里总透着一层暗沉的红晕。

礼部官员觉得不祥，连夜从武英殿搬来另一把，形制略小，但雕工精细，五爪金龙的鳞片在烛火下泛着崭新的光泽。

晋王，也就是现在的武兴帝坐在上面，身形比登基时清减了许多。

龙袍披在他肩上，肩头处微微塌陷，像是袍子自己在努力撑住一个比主人更宽阔的轮廓。

殿内没有生火，三月的寒意从金砖缝里丝丝缕缕地渗上来，他拢了拢袖口，目光落在阶下那排垂手肃立的人影上。

魏化淳站在最前面，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蟒袍，玄色底，四爪蟒纹，金线滚边，是武兴帝御赐的。

衣料挺括，压住了他惯常微躬的脊背，让他看起来比过去任何一年都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