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外面看着像普通的农家院落,土墙、柴门、几只鸡在墙根下刨食,但门后是另一番景象,三座炼铁炉并排立在庄院深处,炉膛里的火昼夜不熄,铁水从炉口流出来的时候,把半边天都映成暗红色。
乔四爷走进庄院时,十几个私炉主已经等在炉房外的空场上了。
有胖有瘦,有老有少,有人穿着绸缎袍子,有人裹着粗布短褐,但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样,阴沉、紧绷,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聚在一起的羊群。
“乔掌柜,朝廷真要收炉子?”
“诏书都到知府衙门了,还能有假?”
乔四爷在空场中央站定,扫了一圈那些人的脸,每一张他都认得,有的跟他做了十几年买卖,有的靠他的铁料养着一家老小,还有几个私下里跟草原上的胡人也有往来,这条线都是他牵头搭的。
“乔掌柜,你说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对,乔掌柜你说句话,我们跟着你干。”
乔四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最近的一座炉子前,伸手摸了摸炉壁,铁皮还温着,带着余热,摸上去像摸着一头刚躺下的兽的脊背。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朝廷要收,我们就让他收,明面上的炉子,该交的交,该关的关,一根铁条不留。”
私炉主们炸了锅,有人往前挤,有人扯着嗓子喊:“乔掌柜,你这话什么意思?让我们把家底都交出去?”
“交的是明面上的家底。”
乔四爷抬了抬手,压住那些声音,“暗地里的,一座也不交。太原城外大大小小上百座私炉,工部的人能查几座?他们查得过来吗?他们查东边的,西边的就开了;他们查南边的,北边的就又烧起来了,等他们走了,我们再开……”
空场上安静了几息,那几个往前挤的人退了回去,沉默地交换着眼神。
乔四爷接着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被查出来了,扛不住把别人供出来,到时候别怪我乔四不认人。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蹦不了谁,也跑不了谁!”
没有人再说话,风从炉膛口吹出来,带着滚烫的铁腥气,扑在那些人的脸上,把他们的瞳孔映成暗红色。
乔四爷转过身,朝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还有一件事,金陵那边来人了,想跟我们谈谈铁料的事。”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任何人回应,径直上了马车,放下了车帘。
车轮碾过庄院门口的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渐渐远去,只剩下那三座炼铁炉的炉膛在暮色中无声地燃烧着,把整片天空的云底都映成了暗红色。
金陵那边来的人,走的路线很隐秘,绕开了官道,沿着太行山北麓一路南下,再转道渡河。
领路的是个长着一张长脸的盐贩子,跟乔四爷做了七八年私盐买卖。
他们在三月底一个雨夜进了太原城,没住客栈,住进了乔四爷城西的一处别院。
别院不大,三进院子,后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槐花还没开,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夜空。
长脸盐贩子领着那个金陵来的人走进后院堂屋时,乔四爷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袍子,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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