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皋抬起头，顺着韩隼的视线望去，码头上的灯笼下，一个穿着青布棉袍的人正站在那里，他们已经在码头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那人快步走上前来，在赵志皋面前站定，深深躬下腰：“大人，小的姓陈，是马总督府上的管事，总督大人接到大人的信后，日夜悬心，特命小的在此等候，请大人这就随小的进城。”

赵志皋没有说话，跟着陈管事朝城门走去。

金陵城北，两江总督府。

马士英坐在花厅里，捧着青瓷茶盏，盯着茶汤表面浮动的叶芽，沉默了很久。

他五十出头，身形富态，保养得体，常年养尊处优的官场生活在他脸上并没有留下太多风霜的痕迹，但此刻他两道浓眉拧在一起，在下人看来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

赵志皋坐在他对面，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长袍，头发重新梳理过，虽然清瘦了许多，皱纹也深了，但眼神仍锐利如鹰。

“子才……”

赵志皋放下茶盏，“你还在犹豫什么？”

马士英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茶盏里的叶芽，浮在水面上，舒展又沉落：“大人，晋王已经占了京城，在太庙告祭了祖宗，百官朝贺，改元武兴。他现在名正顺，手里捏着朝廷的大印，捏着兵部的调令，捏着各地的税赋。我若公开支持大人，便是与整个朝廷为敌。”

“他名正顺？”

赵志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他不过是一个杀了侄子的篡位者。永昌帝是怎么死的？是被他逼死的，他带着大军兵临城下，永昌帝无路可走，才在乾清宫自刎殉国！

这个人，弑君篡位，逼死亲侄，他有什么资格谈‘名正顺’？”

马士英的脸色微微变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赵志皋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赵志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边角有些磨损，但御玺的印文依然清晰可辨。

他把绢帛展开，铺在桌上，推到马士英面前。

“这是永昌帝的遗诏，他自刎之前写的，让李忠藏在袖子里带出宫的，上面盖着御玺，写着朕的皇子齐熠，着两江总督马士英、南京守备许定国等辅佐之，以续大晟正统。”

马士英低头看着那份遗诏，御玺的印文清晰，他在官场多年，对御玺真伪自然能辨认。

“子才！”

赵志皋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你以为我想当这个乱臣贼子吗？我半辈子为大晟朝鞠躬尽瘁，从翰林编修做到内阁首辅，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个朝廷能安稳。

晋王逼死了永昌帝，下一步就要对江南动手，等他消化了北方的兵力，整顿了朝堂，就会挥师南下，到时候你马士英，还能坐在两江总督的位置上喝茶吗？”

马士英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赵志皋，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皱纹和疲惫，看见了底下那个蛰伏了半辈子的野心家，正卷土重来。

“大人……”

马士英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