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隼检查了马匹，确认还能继续赶路；赵志皋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板凳上，啃着干粮，翻看着路引和银票，又去看了一眼齐熠，那孩子在骡车上睡得正沉，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颊红扑扑的，像个瓷娃娃。

赵志皋站在车边看了他很久，然后放下车帘，转身走向外面。

“大人，前面就是通州了……”

韩隼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通州城不能进，盘查太严，从通州西边绕过去，走张家湾，但张家湾的码头现在也查得紧。”

“不走张家湾。”

赵志皋打断他，在雪地里来回踱了几步，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心里盘算着通州到天津的路程、沿线的关卡、运河里的冰情，最终站定，“走陆路，走官道要走三天，但咱们走小路，绕过沿途的城池和关卡，最多四天能到。”

“大人，走小路的话，马匹的草料不够。”

“不够就去偷，去抢，去买，咱们人少，灵活，总能找到吃的，只要不被晋王的人追上，什么办法都用得上。”

韩隼不再说话，转身去安排。

正月的北风裹着雪沫，打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小路蜿蜒在荒凉的丘陵之间，两侧是光秃秃的田垄和枯死的灌木丛，偶尔有一座村庄，也都是人去屋空，门窗歪斜，屋顶塌陷，像一排排被遗弃的坟墓。

队伍在第十五天抵达了独流镇。

独流镇是一个小镇，紧挨着大运河，地处水陆要冲。

这里因南运河、子牙河、大清河三河交汇而得名，平日里商贾云集，车船辐辏，往来的漕船、盐船、货船络绎不绝，码头上永远挤满了扛包的脚夫和讨价还价的商人。

但独流镇的冬天是另一番景象，河道封冻，船都冻在冰里，桅杆上挂满了冰凌，在风中叮当作响。

码头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缩着脖子烤火的脚夫，蹲在货栈的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赵志皋在独流镇休息了三天。

他通过当地的漕运商号，找到了一艘挂着金陵商行旗号的货船，船上装着南下的布匹和药材，目的地正是金陵。

正月十八傍晚，那艘货船悄然解缆离岸，没有鸣笛，没有放炮，甚至没有点亮船头的灯笼。

船沿着运河缓缓南行，船桨拨动冰凌，发出细碎的响声。

在暮色中驶入运河的主航道，沿大运河一路南行，绕过济宁、徐州、淮安、扬州。

历时半个多月，终于抵达了金陵。

金陵城外，鸡鸣寺的钟声在暮色中回荡。

赵志皋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城池。

城墙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城门洞里的灯笼已经点亮了，在风中摇摇晃晃。

护城河的水面上还浮着薄冰，倒映着城墙上的灯火。

他走下跳板的时候，脚踩在实地上，微微晃了一下，扶着岸边的柳树才站稳。

韩隼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那个还在熟睡的孩子，其他死士散在四周，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大人，码头上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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