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皋眯起眼睛，看清了领头那人的脸，心跳猛地快了一拍，随即又稳住了。

那人不是晋王的兵，那身衣裳是普通百姓的打扮，灰布棉袍，肩上挎着一个褡裢，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脸，但那走路的姿态他认得，那是韩隼手下的一个死士。

他勒住骡子，等着那队人走到近前。

领头那人看见他，也勒住了马，翻身下来，快步走到马车旁边，单膝跪在雪地里，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得手了！”

“孩子呢？”

“在后头那辆马车里，路上灌了药，睡得正沉。属下们出城的时候走的是西直门，守门的兵还在慌乱中，没来得及盘查。韩统领说，让大人先走，他殿后，在京城里放几把火，把水搅浑，好让大人走得干净些。”

赵志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走，往通州方向，避开官道，走小路。”

他扬鞭，骡子加快了脚步。马车在雪地上颠簸着，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身后那队人马远远缀着，保持着不会跟丢也不会引人注目的距离。

太阳越升越高，把雪地照得发亮，远处的村庄还冒着炊烟，鸡鸣狗吠声隐约传来，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仿佛那些发生在京城的事情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一切如常。

赵志皋坐在车辕上，青布袍子的前襟还沾着排污渠里带出来的黑泥，已经冻成了硬邦邦的痂，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帽子下的几缕白发从帽檐边漏出来，被风吹得翘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手握着缰绳，指节上那些被石壁划破的口子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一条条细小的蜈蚣。

他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那也是一个冬天的早晨。

他第一次去见晋王，走的也是这条路。

那时候他四十出头，刚当上兵部尚书，年轻气盛，野心勃勃。

那天早晨也是这样，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雪地白茫茫一片，他从马车的车窗里探出头，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心里想着这个朝廷总有一天会是我赵志皋的。

十七年过去了，他的头发白了，背驼了，眼角的皱纹深了，朝廷也真的变成了他的。

他当过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扳倒过无数政敌，经历过无数风浪，他以为自己站在了大晟朝的最顶端。

可现在，他坐在一辆偷来的骡车上，穿着借来的旧袍子，带着一个四岁的孩子和二十个死士，像一条丧家之犬，沿着京城的官道往南逃。

赵志皋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握着缰绳，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牢房干草的碎屑和排污渠里的黑泥。

这双手当年批过多少奏章？

签署过多少政令？拿过多少银票？摸过多少人的脑袋？也摸过多少人的命？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分不清是冷还是什么。

风从北边刮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他拍了拍骡子的屁股，让它加快了些脚步。

身后的京城，渐渐远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洇湿的墨画。

永昌二年，正月初七。

通州城南三十里，官道旁有座废弃的茶棚。

赵志皋坐在茶棚里，面前的粗瓷碗里盛着半碗凉水。

水面映出一张苍老疲惫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他离开京城已经三天了，三天里，他们几乎没有停歇，白天赶路，夜里也不敢生火，怕被人发现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