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把名单还给沈文藻,目光再次掠过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宫殿屋顶,每一座宫殿都像一只蹲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他。
它们已经注视过二十多个皇帝了,从太祖到永昌帝,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现在轮到他在这些宫殿之间走动了,他站在这片阳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传令下去,午时三刻,召百官方在文华殿议事。凡在京的文武官员,六部九卿,各司各衙,不论品级,一律到齐。有不到者,以抗旨论处。”
晋王转过身,走回阳光里,“还有,让人把东直门修好,把城墙上那些尸体收拾干净,别让百姓看着害怕。”
安排完这些,晋王才让沈文藻派人去告诉那些在宫门外等候的官员,让他们一个时辰后再来。
而那时,已近午时。
赵志皋从刑部大牢的排污渠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排污渠很窄,只容一人匍匐通过,两侧的石壁长满了黏滑的青苔,手指抠上去根本吃不住力,好几次他都差点滑回去。
渠底积着半尺深的黑水,冰冷刺骨,水面上漂浮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烂菜叶,有破布条,有死老鼠,还有别的一些什么。
他爬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膝盖磨破了皮,手掌被石壁上的碎石划出了好几道口子,但他没有停,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到了出口的地方,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栅栏上的铁条已经锈得快断了,用脚一踹就开了。
他从栅栏的缺口里钻出去,爬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里。
灌木丛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堆满了杂物,几口破缸、一堆劈好的柴火、一辆卸了牲口的马车。
他靠着巷子里的墙壁喘了会儿气,等气息稳了,才站起身,借着墙角的阴影,朝西边摸去。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巷子口有几个行人走过,他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快步穿过巷子,拐进另一条更僻静的小巷。
那几个人正在谈论刚刚发生的大事,声音飘进他的耳朵里,断断续续的。
“……听说了吗?晋王进城了……永昌帝死了……宫里乱成一锅粥……”
“……赵志皋被抓了,关在刑部大牢里……听说明天就要砍头……”
“……活该!贪了那么多银子,早该砍了……”
赵志皋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手在斗篷下面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带来一阵刺痛。
他从那条小巷拐出去,穿过一条窄窄的街道,又穿过一片低矮的民居,终于在西郊那座破庙前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座已经废弃多年的山神庙,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朽烂了,“山神”两个字只剩下半个“山”字和一个模糊的偏旁。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庙里停着一辆马车,两匹骡子拴在门口的柱子上,正在低头嚼着干草。
马车旁边放着几个包袱,有干粮、有银票、有换洗衣裳,还有一沓路引文书,路引上写着“山西商号账房周茂德”几个字,字迹工整,盖着商号的印章。
他蹲下身,解开包袱,拿起那些衣服。
衣服是半旧的青布袍子,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打着补丁,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穿了多年的旧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