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没有回头，他盯着那口被抬走的薄棺，棺材在抬夫的肩膀上一晃一晃，黄绸的边角在风中飘动，阳光照在那层明黄色的绸缎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死的时候，说了什么？”

魏化淳沉默了片刻：“回王爷，臣不知道，臣进去的时候，陛下已经……已经倒在血泊里了，手里还握着那把剑，眼睛没闭上，盯着殿顶，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晋王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下台阶，靴子踩在砖石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魏化淳跟在他身后，半躬着腰，脚步很轻。

太庙在皇城的东南角，从乾清宫走过去要穿过三道宫门和两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旁是朱红色的宫墙，墙根下还有残雪未消，堆成灰白色的小丘，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几只麻雀落在墙头上，歪着头看着这队人走过，啄了啄翅膀上的羽毛，又飞走了。

晋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沈文藻、霍玉、冯胜、常春、张辅等一干亲信将领，还有从太原带来的几十个幕僚、文书和仪仗队。

魏化淳跟在最后面，像一个影子，沉默地缀在队伍的尾巴上。

太庙的大门敞开着，殿内的香火已经点燃了，青烟从殿门口飘出来，在阳光下像一层薄纱。

晋王在殿门口站定，抬头看着那块高悬的匾额。

“大晟宗庙”四个大字，是太祖皇帝亲笔所题，笔力雄健，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历经二百年风雨，依然乌黑锃亮。

他看了很久，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很暗，只有香案上的烛火在微微跳动，把那些祖宗牌位照得忽明忽暗。

那些牌位一排排立在供台上，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从太祖皇帝到先帝，每一块牌位上都刻着谥号和名字，金漆描过，在烛火中闪着幽幽的光。

晋王走到香案前，跪下，磕头。

三拜九叩，礼数周全。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齐载堉，今日告祭太庙，是为清君侧、安社稷。永昌帝昏聩，宠信奸臣，致天下大乱。臣起兵诛奸，非为私心，实为社稷。今奸臣已除，社稷安定，臣不敢擅称帝位，愿择贤而立，以安天下。”

他说完，又磕了三个头，才站起身。

魏化淳站在殿门外的阴影里，看着晋王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皱巴巴的，看不出喜怒。

他在心里把晋王方才那番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择贤而立”，听起来冠冕堂皇，可谁是“贤”？

宫里那几个皇子？

一个九岁，一个七岁，一个四岁，都是永昌帝的血脉，都是晋王的孙辈。

晋王要是立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自己当摄政王，那就不是篡位，是辅政；要是自己坐上那把龙椅，那就是篡位。

他得慢慢来，先稳住朝堂，先安抚人心，先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各地藩王和边将看到他的诚意，然后再一步步把局面掌控在自己手里。

“王爷，内阁几位大人已在文华殿候着了，还有六部九卿的官员，也在等着见王爷。他们说……要跟王爷商议国是，共襄大计。”

晋王没有回头，“让他们等着，本王先去看看那三个孩子。”

永昌帝的三个皇子被关在乾清宫后面的偏殿里，说是“关”，其实就是软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