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是半旧的青布袍子,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打着补丁,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穿了多年的旧衣裳。
还有一顶瓜皮帽、一双黑布鞋,都是普通商人的打扮。
他脱下身上那件还带着牢房霉味和排污渠臭气的旧袍子,换上那身青布袍子,戴上瓜皮帽,穿上黑布鞋。
又蹲在马车旁边的水桶前,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把脸上的污垢和血迹洗干净,对着水面看了看。
水面映出一张五十多岁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带着一道浅浅的法令纹,像是常年板着脸笑不出来的人。
这张脸跟“赵志皋”那三个字没有任何关系,普通、平凡、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马车旁边,把包袱放进车里,又检查了一下骡子的缰绳和车轱辘,确认一切妥当,才爬上马车,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扬起来,在骡子背上轻轻抽了一下。
骡子慢悠悠地迈开步子,马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那声音太响了,像是有人把天捅了个窟窿,整座京城都在晃动。
赵志皋勒住缰绳,回头望去,京城方向,乾清宫的位置,一团浓黑的烟云正在升腾起来,翻滚着,膨胀着,像一头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黑色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乾清宫东边的那排值房,炸了!
赵志皋盯着那团浓烟,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他扬鞭,骡子加快了脚步,沿着雪地里的车辙印,朝南边走去。
身后,京城的呼喊声、锣声、号角声混成一片,但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风吹散了,只剩骡子蹄子踩在雪地上的声响,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像一首单调的、永不停歇的歌。
马车在雪地里走得很慢,太阳从东边的云层里露出半个脸,把雪地照得白茫茫一片。
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柳树,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串串用冰做成的风铃。
赵志皋缩在车辕上,把身上的青布袍子裹紧了些。晨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沫和沙砾,打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他在心里盘算着到金陵后的每一步,先从通州上船,沿大运河南下,半个月就能到扬州,再从扬州转道去金陵。
他在那边的人脉也该活动起来了。
当年他在朝中一手遮天的时候,没少往江南安插人手,两江总督马士英是他的门生,南京守备许定国是他的人,还有那些盐商、漕帮、织造局,谁没受过他的好处?
只要他到了金陵,登高一呼,那些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拢过来。
可他也知道,晋王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走到金陵。
京城到金陵的水路只有一条运河,沿途的关卡、码头、驿站,很快就会收到晋王的通缉令,他的画像会在每一座城门口张贴,他的悬赏会让每一个贪心的路人都变成告密者。
所以他不能走水路,至少一开始不能走水路。
他得先走一段陆路,混在商队里,避开官道上的关卡,等风声稍微过去一点,再找机会上船。
就在这时,前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远远看去有七八个人,都骑着马,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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