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气味对他而并不陌生,三十多年前,当他还是一个翰林院编修的时候,曾经因上书弹劾一位权贵而被下狱,关的就是这种牢房。
那时候他年轻,血气方刚,以为死也不过如此。
后来那位权贵倒了,他出了狱,一路高升,从一个七品编修爬到内阁首辅。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到这种地方,可命运这东西,就像一个回旋镖,你扔出去,转了一圈,又飞回来,扎在你自己的心口上。
脚步声从石阶上方传来,很轻,轻得不像是狱卒的靴子。
赵志皋的眼睛睁开了。
火把的光从石阶尽头投下来,在潮湿的墙壁上跳动,拉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来的人不止一个,是三个,不,四个。
他们走路的姿态不像是穿着官靴的狱卒,也不像是穿着布鞋的囚犯,那种脚步踩在石阶上几乎无声,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都均匀得像钟摆,每一步的距离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死士!
赵志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那四个人出现在铁栅栏外面,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领头那人身材不高,但肩背极宽,站在那里像一堵矮墙。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铁栅栏上的锁孔里,转动,锁簧弹开的声响在狭窄的牢房里回荡,清脆得像一截骨头被折断。
铁栅栏被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领头那人走进来,在赵志皋面前站定,单膝跪下,摘下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方下颌,颧骨高耸,左眼下方有一道旧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大人,属下来迟了。”
赵志皋看着他,这个人叫韩隼,跟了他七年,从来没在人前露过面,是他养在暗处的一把刀。
七年里,韩隼替他杀过多少人,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朝堂上的政敌、边关的异己、想叛变投敌的门生、知道太多秘密的亲信,这些人都是韩隼带着他手下的死士一一料理的。
“外面怎么样了?”
赵志皋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在地上坐了太久,嗓子干得冒火。
韩隼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过去,又压低声音说:“晋王已经进了城,占了皇宫,李景隆投降了,魏化淳在宫门口迎的他。锦衣卫到处在抓大人的人,已经抓了三十多个了,刘守有亲自带的队,连孙德明也被抓了。”
赵志皋接过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几口,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但那股凉意顺着喉咙一路下去,让他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把水囊递回去,又问:“孙德明被关在哪儿?”
“在大理寺的牢里,跟大人隔了三条街。他什么都没说,锦衣卫用刑也没招出来。”
韩隼顿了顿,压低声音,“大人,属下还带了东西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两颗拳头大小的铁疙瘩,浑圆沉重,表面有粗糙的铸造纹路,顶端伸出一截引信,引信用蜡封着,泛着暗黄色的光。
赵志皋认得这东西,那是他花了大价钱、费了大功夫从南方请来的几个匠人研制了两年多的震天雷。
“火药坊的人还在?”
“还剩两个,其他的要么被抓了,要么跑了。但东西都带出来了,属下让人藏在城外的一处地窖里,一共三十多颗震天雷,还有几百斤火药。”
韩隼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急切,“大人,不能再等了,晋王的人天亮之后就会把京城彻底控制住,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属下在城西安排了一条暗道,从刑部大牢的排污渠出去,通往西郊的破庙。那里备了马、干粮、银子、路引,还有一队死士护着,一共二十人,都是跟了大人多年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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