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赵府。
赵志皋在内阁值房里坐了一夜,从昨晚坐到现在,身子没动过。
他面前摊着一份又一份的急报:东直门破了,晋王进城了,守军散了。
他把最后一份急报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大人,锦衣卫的人来了,说是奉旨查封府邸,捉拿大人。”
孙德明跪在他面前,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赵志皋没有动,只是放下茶盏,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让他们进来吧。”
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亲自带人进来,他走到赵志皋面前,抱拳行礼,脸色很复杂。
“赵大人,得罪了。”
“无妨……”
赵志皋伸出手,让他戴上枷锁,枷锁是木头的,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压得他直不起腰。
“赵大人,陛下……已经驾崩了。”
赵志皋的手指猛地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天清晨,在乾清宫,自刎殉国。”
赵志皋沉默了。
他抬起头,望着乾清宫的方向,望着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宫城。
他被押进囚车,从赵府的后门出去,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朝刑部大牢驶去。
囚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咣当咣当响。
刑部大牢在地面以下,要走下一段长长的石阶才能到。
石阶很陡,很窄,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
火把插在墙壁的铁环里,光很暗,照不了多远,只能照亮脚下几级台阶。
赵志皋被押进最深处的一间牢房。
牢房不大,一丈见方,三面是石墙,一面是铁栅栏,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角落里放着一只便桶,桶里的污物已经满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铁栅栏外面的墙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焦黑,火苗只有豆大,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摇晃晃。
赵志皋在干草上坐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欢呼声,那是百姓们在欢迎晋王进城,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赵志皋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着那些欢呼声,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了,从被押进来到现在,没有动弹过。
狱卒来过一次,隔着铁栅栏丢给他一碗凉水和半个发霉的窝头,他没有碰,甚至没有睁开眼去看。
地上的干草散发着霉味,角落里那只便桶的气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浓郁得像一块实心的石头,压在鼻腔里,让人几欲作呕。
但这气味对他而并不陌生,三十多年前,当他还是一个翰林院编修的时候,曾经因上书弹劾一位权贵而被下狱,关的就是这种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