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咬了咬牙:“陛下,晋王他……他不会杀了您的,您是宗室,他要脸面,要名声,要天下的民心,他不敢杀您,他最多……最多把您废了,关起来,让您当个庶人。”
“庶人!”
永昌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品了品其中的味道,“朕从天子变成庶人,只用了不到一年,先帝在位三十年,朕只用了不到一年,就把大晟朝的江山败光了。”
他站起身,从龙椅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殿门口,推开那扇厚重的殿门。
寒风涌进来,裹着雪沫和沙砾,打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东边的天际被火光照得通红,那是晋王的军队,正在从东直门涌进来。
火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团跳动的火焰。
“陛下,咱们……咱们走吧,从西直门出去,去西山,去居庸关,去宣府,去大同,去哪儿都行。只要陛下还在,大晟朝就还在,咱们还能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
永昌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
“李忠,朕拿什么东山再起?京城的兵跑光了,边军的兵调不动,各地的勤王之师还在路上磨蹭,朕手里什么都没有了,连这座乾清宫,都快不是朕的了。”
他转过身,走回殿内,在龙椅上坐下,他的手抚摸着龙椅的扶手,那是金丝楠木的,雕刻着精美的龙纹,摸上去光滑如玉。
这把椅子,他坐了不到一年。
一年前,他在这里登基,接受百官的朝贺,万民欢呼,普天同庆。
一年后,他坐在这里,等着晋王的大军破城,等着自己的命运被宣判。
“李忠……”
“在!”
“传旨,着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即刻查封赵志皋的府邸,捉拿赵志皋及其党羽,一个不许漏。”
“着兵部尚书谭纶,即刻接管京城防务,收拢溃兵,坚守各门。”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雷。
“还有,着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化淳,即刻进宫,朕有话要跟他说。”
李忠愣住了。
魏化淳,司礼监秉笔太监,被永昌帝架空了半年多,连乾清宫的门都没进过。
现在永昌帝要召见他,在这晋王大军破城的危急时刻。
“陛下,魏公公他……”
“去吧。”
李忠不敢再问,磕了个头,爬起来,退出大殿。
永昌帝坐在龙椅上,盯着殿门。
他在等魏化淳。
他在等这个被他冷落了半年多的太监,这个伺候了三朝皇帝、在宫里经营了四十多年的老人,这个他曾经最信任、后来又最猜忌的人。
魏化淳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没有穿蟒袍,没有戴太监的帽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贾。
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太监,有的穿着太监的服饰,有的穿着便装,有的手里拿着刀。
他在乾清宫门口站定,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殿门上的铜钉在晨光中闪着暗沉的光,殿檐下的灯笼还在亮着,但光已经很淡了,在薄雾中摇摇晃晃。
“公公,陛下在里面等着。”
小太监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
魏化淳没有说话,他盯着那扇殿门,盯着那扇他曾经无数次进出的殿门,盯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扇门的时候,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太监,给先帝端茶倒水,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
那时候他觉得这扇门好高好大,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几十年后,他再站在这里,门还是那扇门,高还是那么高,大还是那么大,可他不再觉得它高了,也不再觉得它大了。
他只是觉得它老了。
和他一样,老了。
“开门!”
太监们推开殿门。
魏化淳走进去。
殿内很暗,煤油灯已经快灭了,灯芯烧得焦黑,火苗只有黄豆大,在灯盏里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