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杰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箭楼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风灌进来,裹着雪沫和沙砾,打在他脸上,生疼。
他眯起眼睛,望着城外那些黑压压的帐篷,望着那些在夜风中跳动的篝火。
晋王的大营灯火通明,帐篷一顶挨一顶,密密麻麻铺满了旷野,从北郊一直延伸到西郊、南郊、东郊,把整座京城围在中间。
篝火一堆接一堆,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从东直门的城墙上看过去,那片灯火像一条巨大的火蛇,盘踞在京城周围,吐着信子,随时准备扑上来,把整座城一口吞下去。
“将军,您该歇歇了。”
亲兵站在他身后,声音小心翼翼。
赵世杰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片灯火,盯着那些在火光中晃动的人影。
他忽然想起赵志皋送他来东直门时说的话:“世杰,东直门交给你了,守住了,你就是大晟朝的功臣,叔父在朝堂上替你说话,保你升总兵!守不住,你也不用回来了,东直门就是你的坟……”
坟!
赵世杰打了个寒噤。
他不想死,更不想死在这座城墙上,死得像一条野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将军,您怎么了?”
“没事。”
赵世杰转过身,走回箭楼里,在凳子上坐下。
他忽然想起帖子上写的那句话:“晋王仁义之师,进城不扰百姓,开城迎接者,赏银百两。”
夜深人静,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小了,天地间一片死寂,连狗都不叫了。
魏化淳站在司礼监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已经看了三遍。
密报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公公,晋王已派人潜入京城,与城中内应取得联系,约定今夜三更,东直门举火为号,里应外合,夺门!”
他把密报凑到煤油灯上,火苗舔着纸角,纸慢慢卷曲、变黑、化灰。
“公公,晋王的人已经到了东直门外面,藏在城墙根下的暗沟里。”
小太监跪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怕被风听了去,“守军发现了他们,但没有声张,因为带队的是赵世杰的亲兵。赵世杰……他已经跟晋王的人接上头了。”
魏化淳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赵世杰,赵志皋的侄子,永昌帝亲封的东直门守将。
永昌帝把东直门交给他,是看在赵志皋的面子上,也是想通过赵志皋稳住赵世杰的心。
可他没想到,赵世杰的心早就散了,像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没了。
“赵世杰的人有多少?”
“东直门守军原本三千,战死、受伤、逃跑的加在一起,现在能战者不足一千五。赵世杰自己的亲兵有二百人,是他的心腹,只听他的,不听李景隆的。今夜守东直门的,就是这二百人,剩下的守军被调到了别的城门,东直门现在就是一座空壳子,里面全是赵世杰的人。”
魏化淳沉默了片刻吗,他在权衡,在算计,在把每一个细节都翻来覆去地想透。
晋王要夺东直门,赵世杰要献东直门,永昌帝在宫里等着,赵志皋在内阁值房里坐着。
他魏化淳站在中间,手里攥着这张密报,攥着这把能左右大局的钥匙。
他该怎么用这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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