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楼外面,天快黑了,暮色从东边漫过来,像一盆墨汁泼在宣纸上,迅速洇开,把整座城墙染成灰黑色。
火把已经点起来了,一盏一盏,在暮色中摇摇晃晃。
守军们缩在垛口后面,有的在啃冻得硬邦邦的干粮,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交谈。
没有人笑,没有人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血腥味、焦糊味、汗臭味、屎尿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赵世杰今年三十一岁,靠着赵志皋的裙带关系,从一个没有功名的白身,一路爬到了京营副将的位置。
他没打过仗,没上过战场,连刀都没怎么握过。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两件事,一是拍马屁,二是捞银子。
赵志皋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有本事,是因为他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多问,从不拒绝。
可现在,他不想听话了。
他不想死。
“将军,晋军今天没攻城。”
亲兵端着碗热汤走进来,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上面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热气很淡,在冰冷的空气中几乎看不见。
赵世杰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寡淡无味,像是用水泡过的剩饭。
他把碗放在地上,盯着碗里那层薄薄的粥皮,盯了很久。
“还有多少粮?”
“不到三天的了。”
亲兵的声音压得很低,“兄弟们已经开始挨饿了,每人每天只发一碗稀粥,别说打仗,连站都站不稳了。大帅那边也吃紧,李景隆已经把城里的粮统一调配了,各门按人头分,东直门分的最少,兄弟们有怨气。”
“怨气?什么怨气?”
亲兵不敢说话了。
赵世杰当然知道亲兵在说什么。
李景隆瞧不起他,觉得他是靠着赵志皋的关系才爬上来的废物,不配守东直门。
分粮的时候,给安定门、德胜门多分,给东直门少分,是故意的,是在告诉他,你在李景隆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可他有什么办法?他去找李景隆闹?闹了也没用,李景隆是永昌帝的连襟,是征北大将军,是京城的顶梁柱!
他赵世杰算什么东西?赵志皋的侄子?赵志皋现在自身难保,连朝堂上的事都说了不算,哪还管得了他?
“将军,还有一件事。”
“说!”
“锦衣卫的人今天在东直门附近抓了几个贴帖子的人,帖子上写着‘晋王仁义之师,进城不扰百姓,开城迎接者,赏银百两’。那几个人被锦衣卫带走了,但帖子还在,别的门上也有,撕了又贴,贴了又撕,撕不完。”
赵世杰的手抖了一下,帖子,又是帖子。
这些天,京城里到处是这种帖子,有的是晋王的人贴的,有的是百姓自己贴的,还有的是那些想趁乱发财的人贴的。
帖子上写的话大同小异,都是劝守军开城投降,说晋王进了城不会杀他们,还会给他们赏银。
锦衣卫抓了一批又一批,可帖子还是源源不断地出现,像春天的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帖子上的话,有人信吗?”
“有!”
亲兵的声音更低了,“安定门那边,有几个士兵趁着夜里跑了,跑到晋王那边去了。大帅气得砍了两个百户的头,可没用,跑的人越来越多,拦都拦不住。
赵世杰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