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城门口哭，有人在城门口骂，有人在城门口跪着求官兵放他们出去。

守军不理他们，只是用刀枪把他们赶回去。

晋王围城的第七天，京城的粮荒更加严重了。

通州的粮船还在运河上冻着，天津的粮车还在路上被雪堵着，城里的存粮越来越少，粥厂的粥越来越稀，从能插住筷子，变成了能照见人影。

百姓们怨声载道，有人在街上骂朝廷，骂永昌帝，骂赵志皋，骂李景隆，骂所有当官的人。

有人开始在墙上贴帖子，写着“晋王来了，大家开城迎接，就不用挨饿了”。

帖子被锦衣卫撕了，但贴帖子的人抓不到，锦衣卫在京城搜了一天一夜，连个影子都没搜到。

晋王围城的第八天，夜里下了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子撒在城墙上、屋顶上、护城河的冰面上。

城墙上，哨兵裹着厚厚的皮袄，缩在垛口后面，眼睛盯着城外那些黑压压的帐篷。

城外，晋军的大营灯火通明。

篝火一堆接一堆，在雪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帐篷里传出士兵们的笑声、骂声、划拳声，还有人在唱家乡的小调。

他们不怕城里的守军听见，他们巴不得守军听见，听见他们在喝酒、在吃肉、在唱歌、在笑。

他们在告诉城里的守军，你们在挨饿，我们在吃肉；你们在害怕，我们在笑，你们撑不了多久了。

晋王围城的第九天，城里的粮价涨到了天价，两千文一斗，三千文一斗，五千文一斗。到了下午，已经没有粮价了，因为已经没有粮了。

有钱也买不到粮，有银子也买不到粮，有金子也买不到粮。

粥厂停了，因为顺天府的公库也空了。

不是没有粮了，是不敢再施了，再施下去，守军的粮就要断了，守军断了粮，这城就不用守了。

晋王围城的第十天。

晋王坐在中军帐里，他在等，等城里的粮断，等城里的兵乱，等城里的百姓闹事，等城里的守军自己崩溃。

他知道这一天不远了。

东直门的城墙在暮色中像一道巨大的伤疤，从北向南撕裂开来。

城砖被投石机砸出了无数坑洞，有的地方已经露出了里面的夯土，灰黄色的土坯在火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箭垛缺了大半，剩下的也摇摇欲坠，像一排被打落了牙齿的老人，豁着牙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城墙上到处是干涸的血迹，黑红色的，一片一片。

有些地方的血迹还没干透，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湿润的暗光，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城墙上留下一道道蚯蚓似的痕迹。

折断的刀枪插在砖缝里，箭矢钉在木桩上，被遗弃的盾牌倒在垛口旁边，上面还插着几支没拔出来的箭。

赵世杰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靠在箭楼的柱子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一闭眼就能睡着，可他不敢闭。

每一次闭眼，他都会梦见晋军的云梯搭上城墙，梦见那些黑衣黑甲的士兵从垛口翻进来，梦见刀光闪过，自己的脑袋从脖子上滚下去，骨碌碌滚出去老远，眼睛还睁着，看着自己的无头尸身慢慢倒下。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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