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帝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望着那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旌旗。
晋王的大军兵临城下,九万对四万,城外对城内,他的胜算,不到三成。
可他不能降,降了,就是阶下囚,就是亡国之君,就是史书上仅当了一年皇帝的那个名字。
“陛下,李景隆在殿外求见。”
“让他进来。”
李景隆走进来的时候,甲胄在身,步履沉重。
他在永昌帝面前站定,抱拳行礼,姿态倒是恭敬,但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陛下,晋王大军已到城下,分兵四面,将京城围死。臣已令各门守军严加戒备,城外壕沟已挖,拒马已设,箭矢、滚木、礌石已备齐,只等晋王来攻。”
“守得住吗?”
李景隆沉默了片刻,声音闷闷的:“陛下,臣尽力。”
“尽力?”
永昌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朕不要你尽力,朕要你守住!京城是大晟朝的京城,是朕的京城,是你们这些当官、当兵的京城!京城破了,你们谁也跑不了!晋王不会放过你们!朕也不会放过你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李景隆低着头,不敢接话,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晋王围城的第一个夜晚,京城没有月亮。
风从北边刮来,裹着雪沫和沙砾,打在城墙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摇晃晃,把那些站得笔直的哨兵的影子投在城墙上,忽长忽短,像鬼魅。
护城河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映着城墙上火把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城外,晋王的大营灯火通明。
帐篷一顶挨一顶,密密麻麻铺满了旷野,从北郊一直延伸到西郊、南郊、东郊,把整座京城围在中间。
篝火一堆接一堆,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李景隆站在安定门的城墙上,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靴子踩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已经在这里走了整整一个时辰了,腿都走麻了,但没有停下来,只是来回地走。
他在想一件事,晋王明天会攻哪座门?安定门?德胜门?还是东直门?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在晋王动手之前,把所有的门都守好。
哪座门都不能破,哪座门破了,京城就破了。
“大帅,赵大人派人来了。”
亲兵从城下跑上来,气喘吁吁。
“赵大人?哪个赵大人?”
“赵志皋赵大人,他派人来问,晋王有没有派人跟您联系?”
李景隆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赵志皋派人来问这个,说明他不信任自己了。
他在怀疑,怀疑自己跟晋王有勾结,怀疑自己会开城投降,怀疑自己会变成第二个李如松。
“回去告诉赵大人,就说我李景隆是大晟朝的臣子,不是他赵志皋的臣子。晋王有没有派人跟我联系,我都不需要向他汇报。他要是不放心,自己去城墙上守着,我绝不拦着。”
亲兵的脸色白了,但他不敢多说什么,磕了个头,转身跑了。
李景隆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些黑压压的帐篷,望着那些在夜风中跳动的篝火。
赵志皋在怀疑他,永昌帝在怀疑他,满朝文武都在怀疑他。
可他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