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是用青砖砌的,不大,方圆不过十丈,但墙砌得很厚,比独立营的营墙还厚半尺。
墙上开了几个通风孔,拳头大小,用铁网罩着,既通风又防火。
王老六蹲在院子中央,面前是一排用青砖砌成的熬硝池子。
池子不大,三尺见方,五尺深,池底铺了石板,石板之间用石灰浆灌了缝,一丝水都漏不下去。
池子里泡满了从山洞里挖来的硝土,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他在这个池子边蹲了整整半个多月了,从独立营把他们接到荒谷的那天起,他就没离开过这排池子。
饿了就啃窝头,渴了就喝凉水,困了就在池子旁边的草铺上眯一会儿。
胡子长了一寸多长也不刮,脸被硝烟熏得黢黑,手上全是泡在硝水里泡出的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黄渍,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
“师傅,第一锅硝熬出来了。”
大徒弟姓张,三十来岁,瘦高个,他把一个陶碗捧到王老六面前,碗里装着半碗灰白色的粉末,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王老六接过碗,没有看,先闻了闻。
那股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呛得他打了个喷嚏,但他没有皱眉,反而笑了。
他把碗凑到嘴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呸呸吐了两口唾沫,又舔了一下,再吐掉,反复尝了好几遍。
“纯度不够,杂质太多,硝的含量不到六成,这样的硝制出来的火药,响是能响,但劲儿不足,炸不穿铁甲。”
他把碗递回去,站起身,走到熬硝池子旁边,用一根长木棍在池子里搅了搅,搅出一团黑乎乎的泥浆,泥浆里裹着细碎的沙砾和草根。
“过滤,再过滤一遍,把纱布换成三层,沙砾草根要滤干净,一粒都不能留。水要多加一倍的量,把硝土泡透了再熬,泡不透就熬不纯,熬不纯就白搭。”
张徒弟应了一声,转身跑去重新过滤。
王老六蹲回池子边,掏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他盯着那排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熬硝池子,眼神有些发直,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祖上三代都是熬硝的,从他太爷爷那辈起就在河东熬硝,那时候河东的硝石矿多,随便找个山洞就能挖出上好的硝石。
他太爷爷靠着熬硝的手艺,在河东置了地、盖了房、娶了媳妇,一家子过得红红火火。
后来硝石矿越挖越少,越挖越深,他爷爷带着全家搬到更远的山里,找了三年才找到一座新矿。
他爹更惨,找矿找了一辈子,最后在个荒山里累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硝石。
王老六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的磨坊里。
磨坊不大,中间安着一盘石磨,磨盘是用青石凿的,磨齿磨得锃亮。
他蹲在磨盘旁边,用手摸了摸磨齿,又用手指在磨盘上划了一下,指甲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黑色粉末。
“这磨盘磨出来的硝粉细不细?”
“细,比您要求的还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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