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国祯猛地抬起头:“大人,京城粮荒,百姓断炊,粥厂被砸,民心浮动,您就一句话‘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你想让本官干什么?变出粮食来?本官不是神仙,变不出粮食。太仓烧了,通州的粮还在路上,天津的粮还在码头,你让本官拿什么给百姓吃?拿本官的脑袋?”
赵志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在狭窄的值房里回荡,震得炭盆里的炭火都跳了跳。
“大人,臣不是让您变粮食,臣是让您拿个主意。京城几十万百姓,四万守军,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通州的粮什么时候能到?天津的粮什么时候能到?保定调粮的公文批了没有?这些事,您得拿主意。”
赵志皋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朱国祯,你以为本官不想拿主意?本官比你还急!可本官急有用吗?通州的粮船在运河上冻住了,冰层三尺厚,船走不了,粮运不过来。天津的粮车在路上被雪堵了,积雪没膝,车过不去。保定的粮倒是能调,可调粮的公文发出去三天了,户部还没批,兵部还没签,内阁还没议,走完这些流程,少说还要三天……”
朱国祯的脸色白了。
“大人,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不等又能怎样?你替本官去通州凿冰?你替本官去天津铲雪?你替本宫去户部催公文?”
朱国祯低下头,不再说话。
“回去,把粥厂给本官看好了,不许再出乱子。施粥加倍,粮不够就从顺天府的公库里调,公库不够就从京城的富户手里借,借条本官替你打,还不上本官替你还。”
朱国祯磕了个头,爬起来,退出值房。
崇文门内的“顺和粮铺”门口,还残留着白天粥厂被砸后留下的痕迹。
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冻成了冰,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血迹旁边有几个深深的脚印,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跺了很久的脚。
铺子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那是陈掌柜在守岁。
他没有家人,父母早亡,妻子病故,儿女夭折,一个人守着这间铺子,守了二十年。
每年除夕,他都会在铺子里点一盏灯,摆一碟花生米,一壶酒,自己跟自己喝,自己跟自己说话。
今年他连花生米都没有了。
粮铺的存粮早已卖光,库房里空荡荡的,只剩几口破缸和几把扫帚。
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碗凉水,盯着墙上那幅泛黄的年画。
年画画的是“连年有余”,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笑得没心没肺。
他看了很久,忽然把碗里的水泼在地上,站起身,取下那幅年画,卷起来,塞进灶膛里。
火苗舔着纸角,画上的胖娃娃在火中扭曲、变形、发黑、化灰。
“连年有余……连个屁。”
他骂了一句,坐回柜台后面,闭上眼睛。
北疆,荒谷。
作坊藏在荒谷最深处,三面环山,一面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枯死的灌木,密密匝匝,把谷口遮得严严实实。
若不是有人领着,就算走到跟前也发现不了这里还藏着一处院子。
院子是用青砖砌的,不大,方圆不过十丈,但墙砌得很厚,比独立营的营墙还厚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