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彻底炸了。
有人冲上去掀翻了板车,锅碗瓢盆摔了一地,稀粥洒在地上,冒着热气,很快就被冻成了冰碴子。
有人推搡差役,差役拔出刀来,刀身在晨光中闪着冷光,人群退了几步,又涌上来,把差役围在中间。
差役的脸色白了,手在发抖,刀都握不稳了。
周嫂站在人群里,没有动。
她看着那些冲上去的人,看着那个被围在中间浑身发抖的差役,看着地上那摊还在冒着热气的粥糊,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的两个孩子还在家里等着她,小的八岁,已经两天没吃过一口像样的东西了,光喝凉水,喝得肚子鼓鼓的,脸却瘦得像刀削的。
她出门的时候,小的拉着她的衣角问:“娘,今天能吃到干饭吗?我想吃干饭。”
她没回答,掰开他的手,走了出去。
现在她站在粥厂前面,锅里的粥没了,板车翻了,差役的刀拔出来了,人群乱成了一锅粥。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城门洞里,穿着黑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是个男人。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钉进地里的木桩。
周嫂看了他一眼,觉得那双眼睛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不是热,是空。
那种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可以放弃的空。
她没有多想,低下头,快步走进城门洞。
魏化淳站在崇文门的城门洞里,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
他从清晨就来了,看着粥厂开张,看着人群排队,看着锅里的粥越来越少,看着板车被掀翻,看着差役拔出刀,看着人群乱了又乱。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公公,该回去了。”
小太监从后面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清。
魏化淳没有动,他盯着那个被围在中间的差役,盯着那些推搡叫骂的百姓,盯着地上那摊已经冻成冰碴子的粥糊,忽然问了一句:“你说,这些人还能撑多久?”
小太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三天……”
魏化淳自己回答了,“最多三天,三天之后,要是粮还不到,这京城就得乱。”
小太监的脸色变了。
“公公,那咱们……”
“咱们?”
魏化淳转过身,看着他,“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太仓的火已经放了,钱国祚已经抓了,聚宝赌坊已经封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赵志皋的事,是永昌帝的事,不是咱们的事。”
他大步走出城门洞。
永昌元年就在这样沉闷的氛围中,走向了它的终结。
京城,崇文门。
粥厂被砸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九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