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国祯这个人……他是想当青天,还是想把锅甩给朝廷?”
孙德明不敢接话。
“调粮?朝廷从哪里调粮?太仓烧了,通州的粮还在路上,天津的粮还在码头堆着,你让朝廷拿什么调?拿他的脑袋去调?”
赵志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在狭窄的值房里回荡,震得炭盆里的炭火都跳了跳。
孙德明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赵志皋盯着那份奏报上“恐生民变”四个字,目光像淬过毒的刀。
民变,这两个字是所有当权者最怕听到的,没有之一。
晋王兵临城下,京城还能守;百姓起来闹事,守城的兵都会倒戈。
“传令下去,顺天府各坊坊正、各里里长,严加巡察,发现聚众生事者,立刻拿下,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还有,开粥厂,从明日起,在京城九门及各坊开设粥厂,每日施粥两次,不限量,直到通州的粮运到为止。”
孙德明愣了一下:“大人,咱们的存粮……”
“存粮的事你不用管,你只管去传令。”
孙德明咬了咬牙,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值房。
开粥厂,不限量。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京城几十万百姓,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
他想都不敢想,但不开粥厂,百姓就要闹事;百姓闹事,京城就乱了;京城乱了,不用晋王打,自己就垮了。
所以这粥厂,必须开。
腊月二十九,京城九门及各坊的粥厂同时开张。
说是粥厂,其实就是在城门洞旁边、坊墙根下搭个棚子,支几口大锅,锅里熬着稀粥,粥是用糙米熬的,加了红薯和野菜,稠不稠、稀不稀的,但好歹能填饱肚子。
崇文门外的粥厂设在城门洞东边的一片空地上,四口大锅一字排开,热气蒸腾,在寒风中凝成一片白雾。
粥厂前排起了长队,比粮铺门口的队伍还长,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头。
排在队伍里的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也有壮年汉子。
老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妇人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孩子的嘴唇冻得发紫,壮年汉子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是麻木,那种饿得太久、绝望太久之后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麻木。
周嫂排在队伍中间,她四十来岁,长得粗壮,嗓门大,脾气也大,是崇文门一带出了名的“泼辣货”。
她男人三年前病死,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大的十二,小的八岁,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从不服软,谁要是欺负她,她能追着人家骂三条街。
可这几天她骂不动了,家里断粮三天了。
她把自己那份口粮省给两个孩子,自己光喝凉水。
“这粥能喝吗?”
她瞪着前面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锅,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能喝,怎么不能喝?朝廷施的粥,还能有毒?”旁边一个老汉接了话茬。
“我不是说有毒,我是说够不够喝,别排了半天队,轮到我锅就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