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昨儿不还是一百二吗?怎么一夜就涨了八十文?”
第一个进店的客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靛蓝色的棉袄,领口磨出了白茬,手里攥着几串铜钱,绳子都快攥断了。
她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瞳孔里映着那块木牌上的字,却像是怎么也看不清似的,凑近了又退后,退后又凑近。
“进价涨了,我也没法子。”
吴掌柜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拨算盘。
“进价涨了?进价涨了多少?”
吴掌柜不说话了。
妇人盯着他,攥着铜钱的手慢慢松开,又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她没有买,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响,像要把什么东西踩碎。
她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永丰粮铺的米价又涨了,二百文变三百文,三百文变四百文。
不是吴掌柜心黑,是粮市已经疯了。
通州的粮船还没到,天津的粮车还在路上,保定调粮的公文还在户部案头堆着,京城各粮铺的存粮加起来,不够四万守军吃,更别说全城百姓了。
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
柴市口的“义和粮铺”涨到了五百文,宣武门内的“广源粮铺”涨到了六百文,朝阳门外的“德丰粮铺”更狠,直接挂出了八百文的牌子。
有人问价,掌柜的爱答不理,一副“爱买不买”的嘴脸,因为粮铺里根本没多少粮了,卖完了就关门,关上门就是关上了命。
清晨,崇文门外的早市。
天还没亮,雾气从护城河的水面上蒸腾而起,把整座城门笼罩在一片灰白的混沌之中。
早市上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从崇文门一直延伸到东边的巷子里,一眼望不到头。
说是早市,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卖的了。
卖菜的只剩几个挑着担子的人,担子里的白菜冻得邦邦硬,叶子发黄发黑,像是从地里刨出来放了很久的。
卖肉的铺子关着门,门板上贴着“今日无肉”的纸条,纸条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在嘲笑那些站在门口咽口水的人。
卖粮食的倒是有几家,但门口都排着长队,队伍弯弯曲曲,像一条条垂死的蛇,在晨雾中缓缓蠕动。
最长的队伍排在崇文门内的“顺和粮铺”门口。
这铺子的掌柜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在粮行里也没什么名气。
可这两天他出了名,因为他的粮价涨得最慢。
别人涨到八百文的时候,他才涨到五百文;别人涨到一千文的时候,他才涨到六百文。
有人问他为什么涨得慢,他说:“粮是活人的,不是sharen的。”
这句话传开了,全城的百姓都往他这儿跑。
队伍从铺子门口排出去,穿过崇文门内大街,拐进东边的胡同,又从胡同的另一头绕出来,排了足足二里地长。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穿着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破棉袄,脚上蹬着一双露出脚趾的棉鞋,手里攥着一个布口袋,口袋上印着“顺和粮铺”四个字,墨迹已经洇开了,模模糊糊的。
他从昨夜子时就来排队了,在寒风中站了整整四个时辰,脚冻麻了,手冻僵了,脸冻得发紫,但眼睛一直盯着铺子的门板,一眨不眨。
“吱呀……”
门板卸下一块,露出陈掌柜的半张脸。
队伍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起脚尖,有人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可没有人听他的,所有人都往前涌,像决堤的洪水。
“各位,今日只有五十斗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