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今日只有五十斗米……”
陈掌柜的声音在寒风中飘荡,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一人只能买半升,先到先得,卖完为止。”
队伍炸了锅。
“半升?半升够干什么的?我家六口人,半升米连顿粥都熬不稠!”
“陈掌柜,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家孩子已经两天没吃过干饭了,光喝稀粥,喝得腿都肿了!”
“五十斗?你库房里不是还有粮吗?你昨天还进了三车粮,我都看见了!”
陈掌柜的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说真话,没人信;说假话,更要命。
他只是摆了摆手,让伙计开始卖粮。
半升半升地量,一个人一个人地放。
买到粮的挤出人群,脸上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没买到的红着眼往里挤,把前面的人往外推。
推搡中,一个中年妇人被挤倒了,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她惨叫一声,手里攥着的铜钱撒了一地,叮叮当当在青石板上滚得到处都是。
她趴在地上捡,被人踩了手,又一声惨叫。
没有人停下来帮她,所有人都只顾着往前挤,往前冲,往前抢。
米价还在涨。
晌午时分,崇文门内“顺和粮铺”的米价涨到了八百文。
午后,涨到了一千文!
傍晚,最后一个粮铺也关了门,不是卖完了,是不敢卖了。
再卖下去,铺子都要被人挤塌了。
陈掌柜的铺子关得最晚,门板刚装上,就有人用拳头砸,用脚踢,用石头扔,砰砰咚咚,像打雷一样。
京城像一口架在烈火上的锅,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随时都会溢出来。
赵志皋的内阁值房里烧着两个炭盆,暖烘烘的,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户部刚送来的粮册。
粮册是用黄绫封面,厚厚一沓,记载着京城各粮仓、各粮铺的存粮数目。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看得他脊背发凉。
太仓被烧之前,京城存粮还能撑三个月;太仓被烧之后,撑不了一个月。
四万守军,全城百姓,几十万张嘴,每天要吃掉多少?他不敢算,也算了也没用。
“大人,顺天府的奏报。”
孙德明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公文,脸色比外头的天还阴沉。
赵志皋接过,展开。
顺天府尹朱国祯的奏报写得很急,字迹潦草,有几个地方涂了改、改了涂,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的。
“京城市井汹汹,粮价飞涨,贫民无粮可买,终日以稀粥度日,已有断炊者。臣已令各坊坊正严加巡察,然米贵如珠,百姓怨声载道,恐非巡察所能弭。
臣恳请朝廷火速调粮赈济,以安民心,若再迟延,恐生民变。”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