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厂被砸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九门。

顺天府尹朱国祯骑着马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收拾过了。

板车被扶起来，碎碗的瓷片扫成一堆，锅底的粥糊刮得干干净净，连地上的粥渍都被冻成了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说不清的味道，米粥的焦香、铁锈的血腥、汗水的酸臭，混在一起，像一碗熬坏了的杂烩汤。

朱国祯站在城门洞里，面前跪着那个当值的差役。

差役姓刘，四十来岁，在顺天府干了二十年，从一个小跑腿熬到领班，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此刻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青紫，右手上缠着绷带，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把纱布染成暗红色。

“大人，卑职……卑职真的不知道会闹成这样。”

他的声音在发抖，牙齿磕碰着，咯咯作响。

“粥施完了，卑职让他们明日再来，他们就骂，骂完了就推，推完了就砸，卑职拔出刀，不是想kanren，是想吓唬他们，可他们不怕，还往前冲，卑职……卑职就砍了一个人的胳膊……”

“砍了谁的胳膊？”

“不……不知道，人群里乱糟糟的，卑职没看清，那人被砍了之后倒在地上，被人群踩了几脚，后来……后来就不见了。”

朱国祯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刘差役身上移开，落在城门洞里那些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百姓身上。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让人心里发紧的茫然，那种饿得太久、绝望太久之后，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茫然。

“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粥厂施粥加倍，每口锅熬双份的粮，不够就从顺天府的公库里调，谁敢截留一粒米，本官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师爷愣了一下：“大人，顺天府的公库……”

“公库怎么了？公库的粮就是给百姓吃的，不是给老鼠啃的。晋王都要打进京城了，留着那些粮喂老鼠吗？”

师爷不敢再说话，转身跑去传令。

朱国祯走出城门洞，翻身上马，他的动作不像平时那么利索了，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顿了一下，靴子在马镫上蹭了两下才踩实。

他骑的是一匹老马，毛色发灰，鬃毛稀疏，跟他一样，老了，不中用了。

“大人，回府衙吗？”

“不，去内阁。”

师爷愣了一下：“内阁？这时候去内阁……”

“赵志皋在内阁值房里坐着，京城乱了，他不能不知道，知道了不能不管，我要去告诉他，他不管，这京城就真的完了。”

朱国祯策马朝内阁的方向驰去，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得，得得得，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路两旁的铺子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各式各样的告示，有的写着“今日无粮”，有的写着“歇业三日”，有的干脆什么都没写，就那么光秃秃地关着，像一张张闭上的嘴。

内阁值房里，炭火烧得很旺，朱国祯跪在赵志皋面前，把崇文门粥厂被砸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刘差役拔刀kanren到人群四散奔逃，从锅底刮不出粥糊到百姓骂朝廷贪了他们的粮税，一字不落。

赵志皋听完，沉默了很久。

朱国祯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盖以下已经没了知觉，但他没有动，只是低着头，等着赵志皋开口。

炭盆里的炭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

“朱国祯，你说完了？”

“说完了……”

“说完了就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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