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魏化淳伺候了三朝皇帝，在宫里经营了四十多年，根深叶茂，虽然被永昌帝架空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手里的人脉、资源、消息渠道，比他赵志皋只多不少。

现在魏化淳倒了晋王，在太仓放了火，把京城的命根子烧了。

“锦衣卫打算怎么办？”

“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已经派人去盯着魏化淳了，但魏化淳在宫里，刘守有不敢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

“告诉刘守有，让他盯紧了，魏化淳要是有什么异动，立刻拿下，先斩后奏。”

孙德明的脸色白了：“大人，魏化淳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没有陛下的旨意……”

“旨意？”

赵志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

“晋王都快打进京城了，还管什么旨意？魏化淳是晋王的人，他在宫里就是一颗钉子，不拔掉这颗钉子，陛下睡觉都睡不踏实。”

“大人说的是，属下这就去办。”

赵志皋坐在案后，盯着那盏跳动的烛火，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万籁俱寂。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孤坐至深夜。

那时候他还是翰林院的一个编修，官微轻，却胸怀大志。

他在灯下写了一篇万书，论及盐铁之政、边关之防、官吏之弊，写了三天三夜，写完最后一笔，他在灯下坐了整整一夜，等着天亮，等着把这篇万书呈给先帝。

后来，先帝看了他的万书，批了八个字：“之凿凿，行之难难。”

他没有气馁，从翰林院编修做起，一步步爬到内阁首辅。

他扳倒过无数政敌，经历过无数风浪，他以为自己是弄潮儿，是执棋者，是这个朝廷真正的主人。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永昌帝要杀他，晋王要杀他，魏化淳在宫里磨刀霍霍。

他四面楚歌，孤立无援，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孙德明是他的人，但孙德明只会跑腿传话，不会出谋划策。

他养的那些幕僚，平时高谈阔论，真到用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缩得快。

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晋王的檄文一出，跑了一半，降了一半，真正还在替他办事的，寥寥无几。

赵志皋站起身，望着远处那些在风中摇摇晃晃的灯笼，忽然觉得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像一个孤魂野鬼。

“来人！”他喊了一声。

一个黑衣随从从暗处闪出来，跪在地上。

“去告诉刘守有，让他想办法把魏化淳在宫外的几个干儿子抓了，先不打草惊蛇，关在锦衣卫诏狱里，慢慢审，魏化淳在宫外的生意、人脉、消息渠道，全是通过这几个人打理的，把这几个人抓了，魏化淳就成了聋子、瞎子。”

“是！”

“还有，派人去北疆，务必把林厌拖住，不管用什么办法，别让林厌腾出手来南下，林厌要是带着独立营南下勤王，晋王腹背受敌，就不好收场了。”

“是……”

黑衣随从消失在夜色中。

太仓的大火虽已扑灭，但焦糊味仍像一条看不见的蛇，盘踞在京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院落、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那味道黏稠、呛人，混合着麦子燃烧后的焦香和木头炭化后的苦涩，闻久了让人想吐，却又吐不出来。

但比焦糊味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是粮价的暴涨。

京城各粮铺闻风而动，东四牌楼的“永丰粮铺”，头天夜里还是一百二十文一斗的糙米，天亮开门时就涨到了二百文。

掌柜的姓吴，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平日里笑眯眯的，见谁都拱手，这一天却板着脸，把“每斗二百文”的牌子挂出去时，手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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