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帝坐在御案后面,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李景隆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李景隆,你知罪吗?”
永昌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过毒的针。
“臣知罪!”
李景隆的声音闷闷的,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你知什么罪?”
“臣……臣损兵折将,丢失粮草大营,致使黄河防线崩溃,臣罪该万死。”
永昌帝盯着他的后脑勺,盯了很久。
“李景隆,你知不知道,朕有多想杀了你?”
李景隆的身子猛地一抖。
“朕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把你五马分尸,把你挫骨扬灰。你带着五万大军出征,回来的时候不到三万,两万多人,就这么被你葬送了。那些士兵,都是大晟朝的子弟,都是朕的子民,他们家里有父母,有妻儿,他们在等着他们回去。你把他们带出去了,却没有把他们带回来。”
永昌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你的罪,死十次都不够!”
李景隆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说话,不敢呼吸,不敢动。
殿内又安静了片刻,永昌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雷。
“可朕不能杀你。”
李景隆猛地抬起头。
“朕杀了你,谁来替朕守城?谁来替朕统兵?谁来替朕挡住晋王的八万大军?朕没有别人可用,朕只能靠你,靠你这个丧师辱国的废物!”
永昌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绝望。
那种四面楚歌、孤立无援、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的绝望。
“李景隆,朕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京城九门,你给朕守住,守住了,朕既往不咎;守不住,你提头来见!”
李景隆磕了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陛下放心,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永昌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
“去吧,把京城九门给朕守好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李景隆磕了个头,爬起来,退出大殿。
走出武英殿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风很大,吹得廊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在青砖墙面上跳来跳去,他站在台阶上,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身子老,是心老。
李景隆回京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里、酒馆里、客栈里、码头上,到处都在议论。
有人说李景隆在黄河岸边被晋王打得落花流水,有人说李景隆在定州城外被李如松打得抱头鼠窜,有人说李景隆是故意败的,他跟晋王有勾结。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说李景隆的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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