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皋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李景隆身为征北大将军，统兵五万，守御黄河。结果粮草大营被烧，定州防线被破，数万大军土崩瓦解。他不杀，何以谢天下？何以安军心？何以振士气？”

永昌帝盯着他，盯了很久。

“赵爱卿，你说得对，李景隆无能，确实该死，但你告诉朕，杀了他，谁来守城？谁来统兵？谁来替朕挡住晋王的八万大军？”

赵志皋愣住了。

“赵爱卿，你以为朕不想杀他？朕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可他不能杀！杀了他，京营那三万人就彻底散了，散了就没有人能守城了，没有人守城，晋王就能长驱直入，打进京城，把朕从这把椅子上拽下去。”

永昌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你以为朕不知道李景隆无能？朕知道！可朕没有别人可用！李如松降了，王崇焕跑了，戚于美还在蓟州磨蹭，李成梁在辽东观望，宣府、大同、蓟州、辽东，各镇总兵各怀鬼胎，没有一个人真心勤王！”

赵志皋低下头，不敢接话。

永昌帝站起身，从龙椅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赵志皋面前。

他的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每一步都像踩在赵志皋的心口上。

“赵爱卿，你告诉朕，朕还有多少粮草？”

赵志皋的声音闷闷的：“陛下，太仓被烧之后，户部紧急从通州、天津、保定调粮，但路途遥远，运到京城至少还要十天。京城的存粮，加上各商户、百姓捐的粮食，勉强够四万守军吃一个月。”

“一个月……”

永昌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品了品其中的味道，“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通州、天津、保定的粮食应该能运到，只要粮道不断，京城的粮草就能撑下去。”

“粮道不断？”

永昌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淡，“赵爱卿，晋王八万大军围城，你告诉我粮道怎么不断？京城四周都是晋王的兵，你从通州运粮，晋王不会截？从天津运粮，晋王不会抢？从保定运粮，晋王不会夺？”

赵志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永昌帝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他的背影在宽大的龙袍里显得格外瘦削，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料清晰可。

“赵爱卿，你退下吧。”

“陛下……”

“退下！”

赵志皋磕了个头，爬起来，退出大殿。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最后一抹余光中闪着暗沉的光，像一片快要熄灭的火海。

他站在宫门前，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大口大口喘着气。

孙德明撑着伞迎上来，脸色惨白：“大人，陛下怎么说？”

赵志皋没有回答，大步走进暮色里。

李景隆回京的当天晚上，就被永昌帝召进了宫。

不是乾清宫，是武英殿。

永昌帝在这里召见他，意思很明白，这不是正式的朝会，是私下问话。

你可以说这是恩典，也可以说这是羞辱，就看你怎么理解了。

李景隆跪在殿中，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他的盔甲已经卸了，穿着一件棉袍，棉袍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污，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的头发散乱，有几缕粘在额头上，被汗水浸湿，看着像是被人从战场上直接拖过来的。

永昌帝坐在御案后面，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