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帝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面前摊着那沓欠条，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六部九卿，各道御史，京城的文武官员……

这些人，有的是赵志皋的门生，有的是他的政敌，有的是墙头草，有的是骑墙派，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去过聚宝赌坊，都在聚宝赌坊输过钱，都在聚宝赌坊签过欠条。

“陛下，这些人怎么处置？”

永昌帝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些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

大晟朝的官员，从六部九卿到五城兵马司，从翰林院到都察院，一半以上是赌棍。

他们拿着朝廷的俸禄，坐着朝廷的官位，穿着朝廷的官袍，却在赌坊里一掷千金，把朝廷的脸面丢在地上踩，把百姓的血汗当成赌资。

“传旨，聚宝赌坊案，着三司会审，严查不贷。涉案官员，不论品级，一律停职待勘，敢有抗拒者，格杀勿论。”

“李忠。”

“在！”

“传旨，着户部紧急调拨通州、天津、保定等地的存粮，火速运往京城。”

“还有，着京城的商户、百姓，自愿捐粮者，朝廷按市价收购，不克扣，不拖欠，不摊派。”

永昌元年的最后几天，京城的气氛比任何时候都紧张。

太仓的大火虽然扑灭了，但焦糊味还在空气中弥漫，像一层看不见的雾，笼罩着整座皇城。

锦衣卫在大街小巷穿梭，抓人、抄家、审讯，哭声、喊声、骂声混成一片，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聚宝赌坊的案子越查越大，涉案的官员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十人查到了上百人，从六部九卿查到了翰林院、都察院、五城兵马司。

有人被罢官，有人被流放，有人被下狱，有人被砍头，朝堂上每天都有人消失，每天都有人补上，补上的又是谁的门生、谁的故吏，没人说得清。

京城西直门外。

李景隆的大军退回京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雾气从护城河的水面上蒸腾而起，把整座城门笼罩在一片灰白的混沌之中。

走在最前面的是败兵的溃卒，三三两两，有的拄着刀当拐杖，有的互相搀扶，有的孤身一人，低着头，缩着脖子，像一群被霜打了的鹌鹑。

他们的盔甲歪歪斜斜，有的丢了头盔，有的丢了护心镜，有的连刀鞘都空了，只剩一把光秃秃的刀握在手里，刀刃上全是缺口。

有人受了伤，胳膊上用破布条缠着，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了，黑红黑红的，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有人走不动了，靠在城墙根下喘气，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有人干脆躺在地上，闭上眼睛，不管不顾，像是要把所有的疲惫都交给这片冰冷的土地。

李景隆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甲胄还在，但胸前的护心镜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袍。

棉袍上溅满了泥点和血污，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他自己的。

他的脸色灰败，眼窝深陷，胡茬从下巴上冒出来，青嘘嘘一片。

他在黄河岸边丢了粮草大营，在定州城外丢下了李如松，现在退回京城，他连自己都快丢了。

“大帅，城门开了。”

亲兵策马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

李景隆抬起头，西直门的城门正在缓缓打开，吊桥吱吱嘎嘎地落下来，砸在护城河的对岸，溅起一片尘土。

城门洞里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开的巨兽的嘴，等着把他和他的败兵一口吞下去。

“进城……”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败兵们鱼贯而入，走进城门洞的时候，脚步声在砖石间回荡，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擂鼓，又像是谁在用拳头捶打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