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国祚盯着那张图,盯了很久,他想起太仓的锦衣卫,想起那些在寒风中站得笔直的士兵,想起那些堆得像山一样的粮袋。
他拿起笔,手抖得像筛糠,在图上歪歪扭扭地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从怀里摸出私印,蘸了印泥,盖上去。
红色的印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像一滴血。
“钱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
那个人把图收进怀里,站起身,拱了拱手,大步走出赌坊。
钱国祚坐在桌边,盯着那堆白花花的银子,盯着那张被揉皱的欠条,盯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
腊月二十六,夜,太仓。
魏化淳蹲在太仓对面的屋顶上,望着那些在夜色中沉默的仓房,望着那些在寒风中站得笔直的锦衣卫,望着那些在仓墙上缓缓移动的巡逻兵。
“公公,钱国祚把门打开了。”
小太监从屋檐下探出脑袋,声音压得极低。
魏化淳没有动,他盯着太仓的大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高个的人影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朝黑暗中挥了挥手。
那是钱国祚。
黑暗中,几十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冒出来,有的穿着黑衣,有的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有的穿着锦衣卫的制服。
他们从四面八方向太仓涌去,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太仓的门大敞四开,那些黑影鱼贯而入,没有人拦他们,没有人问他们,因为门口站着的锦衣卫已经被换成了自己人。
一个黑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两口,火星子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放火!”
太仓的火光在夜空中升腾而起的时候,整座京城都看见了。
火舌从仓房的屋顶窜出来,舔着漆黑的夜空,把东城的半边天都映红了。
火星子被寒风吹得到处乱飞,落在附近的屋顶上、院子里、街道上,又有几处着了火,虽然不大,但在夜风中迅速蔓延,像一条条火蛇在黑暗中游走。
锦衣卫从各处赶来,水车咕噜咕噜地推过来,水桶一个接一个地递上去,可火太大,根本救不了。
猛火油浇在粮袋上,粮袋里的粮食被烧得噼啪作响,麦粒在火中爆开,发出密集的“啵啵”声,像过年的爆竹。
有人从仓房里冲出来,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惨叫声凄厉,在夜空中回荡,像受伤的野兽在垂死挣扎。
有人试图从火场里抢出粮食,可刚冲进去就被浓烟呛得喘不过气,踉踉跄跄地跑出来,脸被熏得漆黑,头发烧焦了一半,衣服上全是火星子。
太仓的存粮,是大晟朝一半以上的储备粮,是京城的命根子,是七万守军的饭碗。
现在,那些粮食正在被一寸一寸地烧成灰烬,那些囤积了多年的民脂民膏,那些从各地搜刮来的血汗,正在被猛火油一寸一寸地吞噬。
钱国祚站在太仓门外,望着那些在火海中挣扎的士兵,望着那些被烧得噼啪作响的粮仓,望着那些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的景象,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完了……全完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赢来的银子,银子在火光中闪着白花花的银光,他把银子举过头顶,猛地摔在地上,滚了一地。
“银子……都是银子害的……”
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在夜风中飘荡,凄厉得像受伤的野兽。
锦衣卫冲上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五花大绑,押进了囚车。
钱国祚没有挣扎,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