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兵们鱼贯而入,走进城门洞的时候,脚步声在砖石间回荡,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擂鼓,又像是谁在用拳头捶打大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在黑暗的城门洞里此起彼伏。
李景隆勒住马,在城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他来时的路,官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着消失在远方的旷野里。
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柳树,枝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挥舞。
他出征的时候,也是走这条路,那时候旌旗蔽日,锣鼓喧天,五万京营将士排着整齐的队列,浩浩荡荡地走出西直门,去迎战晋王的叛军。
那时候他雄心勃勃,以为自己能当大晟朝的功臣,能封侯拜将,能光宗耀祖。
可不到一个月,他就灰溜溜地回来了,带着一群残兵败将,带着满身的泥泞和血污,带着一肚子的羞耻和不甘。
他收回目光,策马走进城门。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吊桥吱吱嘎嘎地升起来,那声音在雾气中回荡。
永昌帝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面前摊着李景隆刚刚送来的奏报。
奏报很长,写得密密麻麻,措辞悲壮,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臣无能,黄河防线已破,晋王大军不日将兵临城下。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觉得有人往他心口上扎了一刀。
黄河防线是他最后的指望,五万大军,沿河布防,从虎牢关到滑州,绵延数百里,营寨连营寨,壕沟通壕沟,床子弩密密麻麻架在岸边的土台上,箭矢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他以为至少能撑到开春,撑到黄河解冻,撑到各地的勤王之师到齐。
可不到一个月,这道防线就破了,破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
李景隆败了,李如松降了,王崇焕跑了,粮草大营被烧了,太仓也被烧了。
他手里还有什么?
京营败退回京的,不到三万人,加上御林军五千、锦衣卫五千、五城兵马司三千,勉强能凑四万出头。
四万守军,守一座周长数十里的皇城,分到每一段城墙上,还能剩下多少人?
晋王那边呢?八万大军,连战连捷,士气正盛。
霍玉的铁骑营三千铁骑,个个能征善战,冲锋起来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先锋营、中军营、左右两翼,哪一营拉出来都比他手底下这些残兵败将强太多了。
“陛下,赵大人在殿外求见。”
李忠站在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永昌帝抬起头:“让他进来。”
赵志皋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半旧的蟒袍,不是他平时穿的那件崭新的御赐蟒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
他走到御案前,撩袍跪下。
“臣赵志皋,叩见陛下。”
赵志皋在锦凳上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客套话,而是直接开口:“陛下,李景隆的奏报,臣看过了。”
“你怎么看?”
“李景隆无能,丧师辱国,罪不容诛。”
永昌帝看着他:“那依赵爱卿之见,朕该如何处置他?”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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