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松的身子猛地一僵,他抬起头,看着晋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让人心里发烫的东西。
“殿下,罪将……”
“你没有罪!”
晋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
“你是大晟朝最好的将领之一,你守城守到弹尽粮绝,守到伤亡过半,你已经尽了全力。本王不怪你,也不想怪你,大晟朝的将领,要是都像你这样,何至于有今日?”
李如松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下那片被体温融化的雪水,水面上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沟壑纵横,鬓角花白,眼窝深陷,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老得不中用了。
“殿下,罪将有个不情之请。”
“说!”
“罪将麾下的宣府兵、大同兵,都是跟了罪将多年的弟兄。他们中有人不想跟着罪将投降,想回乡,想回边关,想继续替大晟朝守边,罪将求殿下,放他们走,不要为难他们。”
晋王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李如松,落在他身后那些黑压压的降兵身上。
降兵们蹲在雪地里,低着头,像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但也有几个人站得笔直,腰板挺得像标枪,手里还攥着刀,眼神凶狠,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狼。
“想走的,本王不强留,每人发五两银子,一套棉衣,十斤干粮,让他们走……想留的,本王欢迎,你们的军饷、粮饷、兵器、铠甲,本王按太原卫的标准配给,不克扣,不拖延,不受歧视。”
李如松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了雪地。
“殿下大恩,罪将无以为报。”
“你不需要报本王。”
晋王扶起他,目光平静如水,“你只需要记住,你降的不是本王,是大晟朝的江山,永昌帝昏聩,赵志皋奸佞,大晟朝的江山不能毁在他们手里,你降了,是为了大晟朝,不是为了本王。”
李如松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定州城外,降兵的收编一直忙到深夜。
火把的光把整片营地照得亮如白昼,人影憧憧,嘈杂声此起彼伏。
宣府兵和大同兵总共一万人出头,其中三千多人在李如松投降之前就跑散了,有的跑回了宣府,有的跑回了大同,有的干脆当了逃兵,往南边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真正留在定州的,有六千多人。
晋王说到做到,想走的,每人发五两银子、一套棉衣、十斤干粮,让他们在名册上按个手印,就放人。
有人拿了银子就跑,头也不回;有人拿了银子又回来,说银子不够;有人拿了银子又放下,说不走了,跟晋王干。
沈文藻站在名册旁边,一个一个地登记,手都写酸了,笔尖换了好几根。
“殿下,这些降兵的安置……”
“宣府兵编入左翼,大同兵编入右翼,各派几个太原卫的老兵当教头,先训练半个月,让他们熟悉咱们的号令、旗语、阵型,训练期间不发兵器,只发木枪木刀,练好了再发真家伙。”
“殿下,万一他们训练的时候跑了……”
“跑就跑吧……”
晋王的声音很平静。
“跑了的是不诚心跟本王的,不诚心的人留在军中也是隐患,跑了干净,留下来的,才是真心跟本王的,这些人,本王会好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