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还是那副猴急样,吃饭的时候伸手就抓,抓了就往嘴里塞,塞完了还要,孙嫂说他两句,他就咧嘴笑,笑得没心没肺的,像个小傻子。
林喜最乖,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自己玩,不黏人。
林乐还不会走路,小丫头整天趴在炕上,翻来翻去,像一条小虫子,翻累了就睡,睡醒了就翻。”
林厌放下粥碗,望着炊事棚方向袅袅升起的炊烟,那烟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像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画了一笔,很快就消失了。
孙嫂和那几个孩子,是独立营最柔软的部分。
林平、林安、林喜、林乐,四个孩子如今像野地里的草一样,不管风多大、雪多厚,该长还是长,该绿还是绿。
还有小来福。
齐衡。
那个被藏在荒谷深处的孩子,废太子的儿子,大晟朝的皇长孙。
他来独立营快一年了,从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的木偶,变成了一个会读书、会写字、会骑马、会练拳的少年。
文先生每隔七天去一次荒谷,教他读书识字,齐衡学得快,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是因为他心里憋着一团火,需要用读书、写字、练拳、骑马把这团火压下去,压到他能控制的时候,再放出来。
……
李如松投降的消息,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按在冻透的宣纸上,刺啦一声,烫穿了整个京城的防线。
定州城头那面“李”字大旗降下的时候,城外的晋军大营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浪越过城墙,掠过定州城里的屋顶,向南边的旷野滚去,一直传到几十里外。
有斥候说,那声音像打雷,脚下的地都在微微发颤。
李如松走下城墙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一眼,他不看,也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士兵的目光。
有愤怒的,有不解的,有松了一口气的,也有茫然不知所措的,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他把刀解下来,双手捧着,刀鞘上的血迹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嵌在鞘口的铜箍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这把刀跟了他二十年,从宣府到大同,从大同到定州,杀过人,饮过血,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沉得他两只手都捧不住。
城门口,晋王并没有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等着。
他站在城门洞外的雪地里,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领口镶着一圈灰白色的狼毛,把他那张被北风吹得粗糙的脸衬托得更加深沉。
看见李如松走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雪地里的老树,风雨不动。
李如松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将刀举过头顶。
“罪将李如松,叩见晋王殿下!”
晋王低头看着他,没有立刻接刀,也没有叫他起来,只是看着他。
目光从李如松花白的鬓角扫到他那条还在渗血的左臂,从那条左臂扫到他微微发抖的肩膀,从肩膀扫到他的膝盖,膝盖跪在雪地里,雪水正从裤腿的布料里渗出来,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晋王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接刀,是去扶他的胳膊。
“李将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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