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睡觉，可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醒了之后会不会一口把猎物吞下去，连骨头都不吐。

他的手握着那杆银枪，枪缨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银枪的枪杆是白蜡杆做的，韧性极好，弯成弓形都不会断，枪头是精钢打造的，淬过三道火，硬得能刺穿铁甲。

这杆枪跟了他十五年，从太原卫的一个小兵，到晋王帐下的铁骑营统领，从默默无闻到名震山西，这杆枪陪他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人。

今夜，它要陪他渡黄河。

“将军，时辰到了。”

亲兵策马走到他身边。

霍玉抬起头，望了望天，天边还是黑沉沉的，看不出时辰，但他的心里有一个钟，走得很准。

他知道，现在是寅时三刻，是人最困的时候，也是胆子最小的时候，李景隆的兵这时候大多在睡觉，营寨里的巡逻兵也到了换岗前最疲倦的时刻。

“渡河！”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冰面上，砸进每个士兵的耳朵里，砸进他们的心里，然后生根、发芽。

八千精兵同时催马，踏冰而行。

马蹄踩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连成一片，像闷雷从远处滚滚而来，震得人胸腔发麻，震得冰面微微颤动，震得冰层下面的河水都在轻轻摇晃。

河面在这里宽约三百多米，比下游窄了许多，冰层厚实，马蹄踩上去只留下白印，不裂。

霍玉走在最前面，微微伏低身体，眯着眼睛盯着前方。

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吹得他睁不开眼，可他不肯闭眼，也不肯低头。

他知道，只要过了这条河，李景隆的粮草大营就在他的马前，只要烧了那个粮草大营，南岸五万大军就成了没牙的老虎，成了没有翅膀的鸟，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渡河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八千人在对岸登陆，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李景隆在这里没有设防，霍玉在南岸集结队伍，清点人数，八千精兵，一个不少，战马也都安然过河。

他翻身上马，拔出银枪。

“兄弟们，过了河就不要回头，黄河在我们身后，退路在我们身后，家也在我们身后。要想回家，先烧粮草，要想活着，先杀李景隆！”

八千精兵齐声低吼，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梦中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霍玉一马当先，朝粮草大营的方向驰去，八千精兵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如雷，烟尘滚滚，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那道尾巴在黑暗中延伸，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无息地漫过原野，漫过田埂，漫过那些还在沉睡中的村庄，漫过那些还不知道大祸即将临头的京营士兵的梦。

粮草大营在防线后方二十里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一条官道通往李景隆的中军大营。

霍玉带着八千精兵，绕过京营的防线，从东边的一条小路摸了进去。

那条小路是陈永告诉他的，藏在两座丘陵之间，窄得只容两匹马并行，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枯死的灌木，密密匝匝，把小路口遮得严严实实。

若不是陈永提前告诉他，他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有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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