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玉的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上游三十里处，河面窄，水流缓，冰层比这边厚得多，末将今天亲自上去走了走，走了两里多路，冰面纹丝不动，连裂都没裂一下，又让人牵着马跑了几个来回，马蹄踩上去只留下白印，不裂！”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双被冻得通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芒在闪烁，像是冰层下的暗流，又像是篝火中跳动的火星。

“殿下，三九一到，冰面至少能跑马……”

“李景隆那边有什么动静？”

沈文藻翻开手里的文书，一页一页地翻找，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来，清了清嗓子，念道：“李景隆近日频繁召集各路将领议事，有时一天议两三次，但每次议完都没有实际动作。他的部下怨颇多，说他是‘庸帅误国’，还有人说他是‘畏敌如虎’。”

“李如松呢？什么态度？”

“李如松倒是硬气，几次请战要渡河出击，都被李景隆否了，李如松在营帐里摔了杯子，骂李景隆‘懦夫’，这话已经传遍了整个南岸大营。”

晋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很浅，很淡。

“李如松是赵志皋的人，他在南岸待着，心里不踏实，赵志皋跟本王有联系，李如松是知道的，他怕本王跟赵志皋达成什么协议，把他卖了。”

沈文藻点了点头，从文书里抽出一页纸，递过来。

“殿下，还有一件事，南岸有一个副将，姓陈，叫陈永，是李景隆麾下左营的副将，他派人秘密渡河，跟我们的人接触了。”

晋王接过那页纸，展开，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怕被人认出来故意写丑的，他看完，把纸凑到煤油灯上，火苗舔着纸角，纸慢慢卷曲、变黑、化灰。

他盯着那堆灰烬，盯了很久。

“陈永……”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品了品其中的味道，“李景隆的左营，驻扎在黄河南岸的什么地方？”

“在孟津以东二十里处，那里是李景隆防线的中段，兵力最集中的地方，陈永的左营有五千人，是李景隆手底下最能打的一支，兵器、粮草、铠甲都是最好的，陈永这个人，末将了解……”

“他也是太原人，跟末将是同乡，当年在太原卫的时候，他是末将手底下的兵，后来被赵志皋看中，调到京营去了，一路爬到了副将，这个人，本事是有的，但心眼也活，末将以为，他不会无缘无故派人来。”

晋王站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靴子踩在毡子上，没有声音，只有他粗重的呼吸，他走了七步，转身，再走七步，再转身。

“他说想要什么？”

“他说，他要三万两银子，事成之后，还要一个大同副总兵的位置。”

晋王停下脚步，笑了。

三万两银子，一个副总兵。

陈永要的价不高，三万两银子，对晋王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副总兵，也不过是一个位置，给他就是了。

怕就怕，他要的不是这些，他是李景隆的人，李景隆现在是永昌帝在北岸最大的指望，他要是倒向了自己，永昌帝在北岸的防线就开了个口子。

“他有没有说，他能给我们什么？”

“他说，他手里有南岸的布防图。”

沈文藻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雷，“不是局部的地图，是完整的布防图，标注着每一处营寨的位置、兵力、粮草囤积点、将领的驻地，李景隆都不知道他手里有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