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的事,是豁牙刘心里的一根刺,当年老刀把子带着他们在那片荒山野岭挖煤,被官军围剿,被同行倾轧,最后林厌带着狼牙小队端了野狐岭,豁牙刘逃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只能带着那些跟着他出来的兄弟躲在山里当土匪。
现在他站在瓮城中央,周围是青砖砌筑的高墙,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脚下是夯实的黄土地,风从谷口灌进来,在瓮城里打了个旋,又顺着城墙的缝隙钻出去,呜呜地响。
“老瘸子,你说,将军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银子修这些?”
瘸子李从城墙上慢慢走下来,拐杖在青砖上敲出笃笃的声响。
“因为怕……”
“怕?将军怕什么?”
“怕兄弟们的命没了!”
瘸子李在豁牙刘旁边站定,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磕了磕。
“他在北疆待了三年,比任何人都清楚,独立营的敌人不只是胡人,还有从南边来的人……”
豁牙刘沉默了。
他从怀里摸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他盯着那股消散的烟雾,盯了很久。
“老瘸子,你说,这仗能打起来吗?”
“能!”
瘸子李的声音很沉,“晋王八万大军在黄河北岸,永昌帝五万兵马在南岸,隔着一条黄河,迟早要打,打过黄河,就是京城,京城一乱,北疆就乱了。”
“那独立营怎么办?”
“独立营?”
瘸子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独立营能怎么办?守在这儿,等!等朝堂上分出胜负,等胡人南下,等晋王或者永昌帝腾出手来收拾我们。”
豁牙刘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一口一口地抽着烟。
他想起林厌说过的话,独立营不需要为任何人卖命,只需要在北疆活着,守住这片疆土。
可活着,有时候比死了还难。
……
永昌元年的三九天,冷的渗人。
黄河北岸的旷野上,风从西伯利亚的荒原一路呼啸而来,裹挟着冰碴子和细碎的马粪末子,抽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帐篷外的旗杆冻裂了三根,木头炸开的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
辎重营的伙夫们早上起来生火,发现灶膛里的水缸冻成了实心冰坨子,用铁钎凿了半天才凿开一个洞,手一伸进去,指头就粘在了冰面上,灌了温水后才勉强抽出来。
晋王的大军沿河驻扎,从孟津到延津,绵延百里。
帐篷像雨后冒出的蘑菇密密麻麻铺满了黄河北岸的旷野,篝火一堆接一堆,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从高处望去,仿佛一条巨大的火蛇匍匐在黄河岸边,吞吐着暗红色的信子,又像是一条被人钉在冰天雪地里的巨龙,挣扎不得,喘息不止。
八万大军,八万张嘴,每天光粮食就要吃掉几百石,马料更是数以千计。
辎重营从太原、潞州、泽州、怀庆各地征调的粮车络绎不绝,官道上车辙压出来的冰沟半尺深,骡马走着走着就打滑,蹄子在冰面上刨出一串串白印。
赶车的民夫蹲在路边哭,哭完了爬起来,咬着牙把粮车上的麻袋一袋一袋卸下来,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雪地里,这些人的脚印歪歪斜斜,像一条条垂死的蛇在雪地上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