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这些人的脚印歪歪斜斜,像一条条垂死的蛇在雪地上挣扎。
霍玉站在黄河岸边,望着对岸。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了,从天色将暗站到暮色四合,他的靴子底结了薄薄一层冰,站在雪地里像两座冰雕。
他没有动,只是盯着河面,盯着那些在暮色中泛着青白色冷光的冰层。
亲兵跑过来,在他身后站定,压低声音:“将军,殿下让您回去议事。”
霍玉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然后缓缓攥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碎在掌心里。
他的手指骨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此刻那些老茧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像一层层干涸的琥珀。
“告诉殿下,我这就回去。”
他又在河边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向营帐。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河面。
月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芒,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上稀疏的星子,又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
“再过三天,就到了三九……”
他自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三九的黄河,冻得最结实,冰层能有两尺厚,别说走人,跑马都行,李景隆,你再能凿冰,能凿穿两尺厚的冰吗?”
他大步走回营帐。
中军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三个铜盆里的炭火通红,散发出呛人的烟气。
帐帘落下之后,外面的寒气被隔绝开来,帐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许多。
晋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黄河沿岸的地图,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这张地图前坐了整整一天了,从清晨坐到天黑,中间只喝了两碗粥,吃了一块饼。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记号,南岸李景隆的兵力部署、营寨位置、粮草囤积点、兵力薄弱处。
每一条防线、每一处营寨、每一个渡口,都用朱砂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斥候用命换来的情报,为了这份地图,十七个斥候死在了南岸,有的是被京营的巡逻队抓住砍了头,有的是在黄河上踩塌了冰层淹死在水里,还有的是被冻死在南岸的雪地里,被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僵硬,手里还攥着画了一半的草图。
沈文藻站在晋王身侧,手里捧着厚厚一沓文书,都是各地送来的战报和情报。
他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了,腿都站麻了,但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等着。
霍玉掀开帐帘走进来,一股寒气随着他涌入,炭盆里的火苗猛地晃动了几下,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殿下,末将回来了。”
“起来,坐!”
晋王抬起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霍玉在凳子上坐下,沈文藻给他倒了一碗热茶。
他接过,双手捧着,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盯着碗里褐色的茶汤,沉默了片刻。
“冰情如何?”
晋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比预想的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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