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玉勒住马,盯着前方那些在黑水中挣扎的士兵,眼睛通红。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在水中伸出手,朝他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寒风吞没了,他只看见那个士兵的口型。
“将军!”
然后水就没过了那个士兵的头顶,那只手也消失在了黑水中。
“李景隆!”
霍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他手中的银枪在颤抖,不是因为他怕,而是因为他怒。
五百多个兄弟,五百多条命,就这样没了,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刀枪下,而是死在冰河里,死在李景隆挖的陷阱里。
“将军,撤吧!再不撤就全完了!”
亲兵在身后大喊。
霍玉看着前方的冰窟窿,看着那些还在水中挣扎的士兵,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在黑暗中消失。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冰面上。
“撤!”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吞了一把碎玻璃还难受。
黄河南岸,箭楼之上。
李景隆站在箭楼上,望着河面上那些掉进冰窟窿的黑甲骑兵,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手扶着箭楼的栏杆,手指却在微微发抖,抖得栏杆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他派了五千人,凿了三天的冰,在河面上凿出了几百个冰窟窿。
他知道晋王会渡河,晋王等不了,霍玉更等不了,所以他在等,等晋王的铁骑营踩上那些冰窟窿。
他赌赢了。
可看着那些人在冰水中挣扎,看着那些年轻的生命在黑暗中消失,他心里却没有任何快感。
河面上,那些掉进冰窟窿的黑甲骑兵已经看不见了,只剩几匹战马还在冰窟窿边缘挣扎,嘶鸣声凄厉,在寒风中传出很远很远。
那声音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李景隆的心口上。
“大帅,晋王的铁骑营退了。”
亲兵跑上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大帅神机妙算,晋王这回吃了大亏,至少折损了好几百人!”
李景隆没有说话,他盯着河面,河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些冰窟窿正在重新结冰,薄薄的一层冰膜覆盖在上面,天亮之后,没人能看出这里曾经吞噬过几百条人命。
……
霍玉的铁骑营折了五百多人,退回北岸。
他浑身上下湿透了,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水。
铁甲上的水珠在寒风中迅速结冰,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像穿了一身冰做的铠甲。
他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发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跪在晋王面前,额头贴着雪地,浑身湿透,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滴,在雪地上化出一个小小的水洼,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殿下,臣无能,中了李景隆的奸计,折损了五百多兄弟,请殿下责罚。”
晋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黄河沿岸的地图,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沉默了很久很久。
帐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
霍玉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看见晋王的靴子在面前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李景隆这个人……”晋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却都带着分量。
“废物是废物,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你,所以他不跟你打,他跟你耗。他凿冰,让你过不了河;他守岸,让你登不了陆。他不需要打赢你,只需要拖住你,拖到开春,拖到黄河解冻,拖到各路勤王之师到齐,那时候,你就算有十万大军,也过不了黄河。”
晋王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黄河划了一道线。
“他在赌时间,赌冬天会过去,赌春天会来,我们不能让他赌赢。”
“殿下,那咱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