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大军驻扎黄河北岸的第三天夜里,开始下雪了。
不是小雪,是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倾泻而下,密得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营地就被染成一片惨白,帐篷顶上的积雪越堆越厚,压得帐布往下坠。
值夜的士兵裹着棉袄蹲在篝火旁,雪落在他们肩上、帽子上、睫毛上,不一会就积了薄薄一层。
有人站起来抖雪,雪花簌簌落下,可刚抖干净,新的雪又落上去了。
霍玉站在河边,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六角形的,晶莹剔透,像一件精巧的玉雕。
他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珠。
“好雪!”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下吧,下得越大越好,越冷越好。”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亲兵忍不住上前提醒:“将军,夜深了,回去吧。”
“再等等。”
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风变小,等雪变密,等气温再降几度。
他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天地都罩在里面。
这种天气,雪不会停,至少下三天。
三天,足够了。
雪下了三天三夜。
气温骤降,呵气成冰。
黄河的冰层从不到半尺冻到了一尺多厚,冰面平滑如镜,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青白色的冷光。
霍玉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河面上试冰,先是单人行走,然后是双人并行,再然后是牵着马慢慢走。
第一天,冰面嘎吱作响,人在上面走,能听见脚下的水声。
第二天,嘎吱声变小了,马走上去,蹄子踩出白印,但冰面不裂。
第三天,霍玉亲自上去了,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策马踏上冰面。
马蹄踩在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擂鼓。他走了几十步,停下来,低头看脚下的冰,冰层厚实,纹丝不动。他又策马跑了一圈,马蹄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道弧线,扬起细碎的冰屑。
跑完一圈,他勒住马,翻身下马,蹲下来用刀尖戳了戳冰面。
刀尖只戳进去一个浅浅的白点。
霍玉站起来,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带着冰凉的甜意。
他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吹,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雪地上。
“明日寅时,铁骑营渡河,全军整备,今夜不许生火,不许出声,马衔枚,人衔木,谁要是暴露了行踪,军法从事!”
“将军,寅时渡河,天还没亮……”
“就是要趁天没亮。”
霍玉翻身上马,看着对岸,声音低沉而坚定。
“李景隆的兵,天亮的时候胆子壮,天黑的时候胆子小,寅时是人最困的时候,也是胆子最小的时候,就要在这个时候过去。”
他顿了顿,又说:“告诉兄弟们,过了河就不要回头,黄河在我们身后,退路在我们身后,家也在我们身后,要想回家,先过黄河,要想活着,先杀李景隆。”
寅时,天还没亮。
霍玉的铁骑营三千人,黑衣黑甲,齐刷刷站在黄河北岸。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战马都被衔住了嘴,只能从鼻孔里喷出白雾般的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