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冷不是北方人常说的干冷，而是一种湿透骨髓的阴寒。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裹着冰碴子和水汽，打在脸上像砂纸一样粗粝，士兵们把能找到的所有布条都缠在了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可即便如此，寒风还是会从布条的缝隙里钻进去，割得皮肤生疼。

有人冻坏了耳朵，有人冻坏了手指，辎重营每天都有伤兵被抬回来，手脚肿胀发黑。

晋王的大军沿河驻扎，从孟津到延津，连营百里，帐篷一顶挨一顶，像雨后冒出的蘑菇，密密麻麻铺满了黄河北岸的旷野。

篝火一堆接一堆，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从高处望去，仿佛一条巨大的火蛇匍匐在黄河岸边，吞吐着暗红色的信子。

八万大军，八万张嘴。

每天光粮食就要吃掉几百石，马料更是数以千计。

辎重营从太原、潞州、泽州、怀庆各地征调的粮车络绎不绝，官道上车辙压出来的冰沟半尺深，骡马走着走着就打滑，蹄子在冰面上刨出一串串白印。

赶车的民夫蹲在路边哭，哭完了爬起来，咬着牙把粮车上的麻袋一袋一袋卸下来，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雪地里，这些人的脚印歪歪斜斜，像一条条垂死的蛇。

霍玉站在河边，望着对岸，一双眼睛在寒风中微微眯着，像一头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狼。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亲兵，人人腰悬短刀，手握长槊，黑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黄河在这里宽约三里，河面结了冰，但冰层不厚，霍玉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甩了出去。

石头在冰面上弹跳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嗒嗒”声，然后滑出去很远。

他又捡了一块更大的，足有拳头大小，用力砸向河面。

石头撞在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冰面没有裂，但霍玉听见了冰层下面传来的嘎吱声，像老人在咳嗽，又像骨头在断裂。

人走上去勉强能行，但冰裂的声音会一路跟着你，像幽灵的脚步。

战马更不敢上，马蹄踩在冰面上，一踩一个白印，走不到一半冰就得塌。

“将军，南岸有动静……”

亲兵指着对岸。

霍玉眯起眼睛，对岸，火光点点，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倒映在河里。

那是李景隆的大营，京营三万加上各路勤王之师，总兵力不下五万。

李景隆把兵力沿河布防，从虎牢关到滑州，每隔几里就设一座营寨，寨墙上火把通明，人影绰绰。

远远望去，那些火光连成一片，像一条盘踞在南岸的毒蛇，吐着信子，虎视眈眈地盯着北岸。

“李景隆这个废物，倒是会挑地方。”

霍玉啐了一口，唾沫在空气中就冻成了冰碴子，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响声，他用脚碾了碾，“隔着黄河，他不敢过来，我们也过不去，就这么耗着，看谁先撑不住。”

“将军，殿下说了，要速战速决!”

“我知道……”

霍玉转过身，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可黄河不结冰，怎么过去？等，等到三九天，等黄河冻实了，等冰面能跑马了，再过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对岸的火光。

李景隆，霍玉在太原的时候听说过这个人，曹国公李文忠的女婿，永昌帝的连襟。

这种人，霍玉打心眼里瞧不起。

可瞧不起归瞧不起，李景隆确实挑了个好地方。

黄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守着南岸，让晋王的八万大军干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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