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大军南下的消息，像冬天的寒风，一夜之间刮遍了整个山西。

泽州守将马国柱接到潞州失守的战报时，正在知府衙门后院的暖阁里吃火锅。

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片在汤里翻滚，香气四溢。他放下筷子，接过战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大人，晋王大军明日就到，咱们……”

师爷站在旁边，脸色比他更白，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马国柱没有说话，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几株腊梅在墙角开着，暗香浮动。

“收拾东西，连夜走。”

师爷愣了一下：“大人，走？往哪儿走？”

“南边，过了黄河就是河南，河南再往南是湖广，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可是大人，朝廷那边……”

“朝廷？”马国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朝廷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我？赵大人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我？不跑，等着晋王来砍我的头？”

师爷张了张嘴，不再说话，转身跑去收拾行李。

这天夜里，马国柱带着搜刮来的三十万两白银、十八箱金银细软、五房姨太太、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以及百余亲兵，从泽州南门悄悄溜了出去。

霍玉的铁骑营追到泽州时，城门大开，府库空空，连知府衙门后院的腊梅都被挖走了两株。

马国柱跑了，带着满车满箱的银子，带着他的姨太太和儿女，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泽州不战而下。

消息传到怀庆时，怀庆知府周鹤年正在书房里写信。

信是写给永昌帝的，措辞悲壮，大意是：臣受国厚恩，当以死报，怀庆城小兵弱，难挡晋王虎狼之师，然臣不敢降，城破之日，必效孙传宗故事，以死殉国。

信还没写完，师爷就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送到的急报。

“大人，泽州……泽州失守了！马国柱跑了！”

周鹤年的笔停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

他盯着那团污渍，盯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把信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

纸页遇火，瞬间卷曲、发黑、化灰。

“大人？”

“不写了……”

周鹤年的声音很平，“怀庆守不住，我也不想死，收拾东西，走！”

“可是大人，您刚才……”

“刚才写的是诗，做不得数。”

周鹤年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崭新的官袍，叠好，放进行李箱里。

又走到书案前，把那方端砚、那支湖笔、那盒徽墨，一件一件收进匣子里，动作很慢，像在收拾一件件心爱的玩具。

师爷站在旁边，看着他收拾，不知道该说什么。

“愣着干什么？去收拾你自己的东西，天亮之前必须走。”

怀庆，同样不战而下。

晋王大军从太原出发，半个月之内连下三城，兵锋直指黄河。

黄河北岸的冬天，比任何一年都冷。

那种冷不是北方人常说的干冷，而是一种湿透骨髓的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