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霍将军在清理东门战场的时候，从刘守义帐中搜出了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一份潞州、泽州、怀庆三地的官员名单，上面标注了每个人的派系、底细、弱点，以及……可以争取的方式。”

晋王接过那份名单，在灯下展开。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写了上百个人名，每个人名后面都有详细的批注，谁可以收买，谁必须除掉，谁可以用什么方式争取，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不像是临时写的，倒像是准备了很久的东西。

“这份名单，是赵志皋的手笔？”晋王抬起头。

“臣找人辨认过，不是赵志皋的字，但臣觉得，这不像是刘守义能写出来的东西，刘守义不过是个小小的东门守备，怎么可能对三地官员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这份名单背后，一定另有其人。”

晋王把名单折好，收入怀中，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让刘守义进来。”

帐帘掀开，刘守义走了进来。

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身被雨水浸透的盔甲，走路的时候甲叶哗啦哗啦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一进帐就跪下了，跪得很干脆，额头贴着湿冷的泥地，声音沙哑却不慌乱：

“罪将刘守义，叩见晋王殿下。”

晋王没有叫他起来，而是围着他转了一圈。

刘守义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额头贴着地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晋王注意到他的手指，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一个武将在文墨上如此用功，这让晋王觉得有意思。

“刘守义，你是赵志皋的门生？”

“回殿下，是。罪将三年前拜在赵大人门下，蒙赵大人提携，才得了潞州东门守备这个差事。”

“那你为什么要献城？赵志皋待你不薄，你却把他的地盘献给了本王，这是什么道理？”

刘守义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直视晋王，不闪不避。

“殿下，罪将虽是赵志皋的门生，但更是大晟朝的臣子，赵志皋结党营私、祸乱朝纲，天下人尽皆知，殿下起兵清君侧、诛奸臣，是为天下苍生计，罪将虽愚钝，也分得清是非曲直。献城，不是为了富贵，是为了赎罪。”

晋王盯着他，目光如刀。

“赎罪？你赎什么罪？”

“罪将身为赵志皋的门生，三年来受他恩惠，却未能劝谏他改邪归正，此其一。罪将守城不力，未能抵挡殿下大军，此其二。罪将贪生怕死，献城投降，此其三。这三条罪，罪将认了，请殿下处置。”

说完，他又磕了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晋王看了他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刘守义，你这个人，说话倒是好听，本王问你，两天前，你是不是收到了一封信？”

刘守义的脸色几乎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像是一潭静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又迅速消失。

如果不是晋王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几乎察觉不到。

“殿下，罪将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不知道？”

晋王从怀中抽出那份名单，在刘守义面前晃了晃，“那这份名单，你总该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