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宗站在北门城墙上，望着那些涌进来的黑甲骑兵，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南边的方向。南边，是京城的方向。

“将军，降了吧。”

亲兵跪在他面前，哭着说。

孙传宗摇了摇头，他不想降，也不能降。

降了，永昌帝不会放过他的家人；不降，永昌帝至少会念他的忠，给他家人一条活路。

他从地上捡起那把刀，横在脖子上。

“陛下，臣尽力了！”

刀锋划过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城墙上，溅在亲兵的脸上，溅在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孙”字旗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然后从城墙上栽了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潞州之战，晋王大军损失一千余人，守军阵亡八百余人，投降两千余人。

孙传宗自刎殉国。

晋王大军拿下潞州的当夜，大雨滂沱。

霍玉浑身湿透地走进中军大帐，靴子上沾满了泥浆和血污，银枪上的红缨被雨水泡得发黑，一缕一缕耷拉着，像垂死的鸟尾。

他单膝跪在晋王面前，盔甲上的水顺着边缘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很快就被泥土吸干了。

“殿下，潞州已定，孙传宗自刎殉国，东门守备刘守义献城投降，臣已在营中将此人安置妥当，听候殿下发落。”

晋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潞州的城防图，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一动不动。

灯芯跳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像一只蛰伏的兽。

“刘守义……”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品了品其中的味道，“赵志皋的人？”

“是，刘守义原是赵志皋的门生，三年前被安插到潞州做东门守备，孙传宗生前对此人颇为忌惮，但碍于赵志皋的权势，一直不敢动他。”

晋王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城防图上潞州东门的位置。

那个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着“献城”二字。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今夜这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霍玉一愣，不明白晋王为何突然问起天气，但还是老实答道：“回殿下，申时前后开始下的，越来越大，到现在也没见小。”

“申时……”

晋王喃喃重复了一遍，目光微微闪动，“潞州东门，是什么时候开的？”

“戌时三刻。”

“也就是说，雨下了将近三个时辰之后，他才开的城门。”

霍玉不明所以地看着晋王，不知道殿下为何要在时辰上纠缠。

晋王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让他来见本王……”

“是！”

霍玉退出大帐，雨还在下，哗哗地浇在帐篷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晋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着。

刘守义，这个人他早就知道，赵志皋的门生，武举出身，在兵部混了五年，一直不受重用，后来不知怎么攀上了赵志皋这条线，被外放到潞州做了东门守备。

三年来不显山不露水，既不贪墨，也不冒功，在潞州守备中算是个不起眼的人物。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物，在关键时刻开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