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瞳孔深处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倔强,是那种打死也不服输的倔强。
“你叫什么?”
那孩子咬着嘴唇,不说话。
“问你话呢!”刘三在旁边插了一句。
那孩子还是不说话,只是盯着陈二狗,眼睛一眨不眨。
陈二狗忽然笑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有脾气,我喜欢。”
他转过身,朝谷里走去,“跟我来吧,给你们安排了地方住,虽然简陋了点,但能遮风挡雨,比山洞强。”
那六个人跟在陈二狗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荒谷。
荒谷不大,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向外边,易守难攻,谷里有一片平地,平地上建着几间木屋,木屋是用松木搭的,外面蒙了油毡,里面盘了火炕,炕洞里烧着煤,火从早到晚不熄,把整间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陈二狗推开最里面那间木屋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煤烟味和木头香。
“这间给你们住,挤了点,但能住下,炕上铺了干草,柜子里有被褥,都是新的,没人用过。灶台在外面,锅里还有粥,饿了就去吃,别客气。”
王老六站在门口,望着那间暖烘烘的木屋,眼泪又下来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河东逃到北疆,从北疆逃到铁壁关,从铁壁关逃到那个山洞,睡过野地,睡过破庙,睡过猪圈,从来没住过这么暖和的屋子。
他跪在地上,朝陈二狗磕了个头。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别谢我,谢将军,将军说了,你们在荒谷好好熬硝,别的不用操心,吃穿用度,独立营包了。”
王老六擦着眼泪,点了点头。
陈二狗走出木屋,站在谷口,风从北边刮来,带着雪沫和沙砾,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想起自己当初和林厌在罪卒营的时候,自己也是这么瘦,这么黑,这么怕。
……
晋王大军南下的消息传到潞州的时候,城头的守军正在换岗。
潞州是山西南大门,过了潞州就是泽州,过了泽州就是怀庆,过了怀庆就是一马平川的中原大地,再往南四百多里就是京城。
这座城不大,但位置险要,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城墙虽然不高,但很厚,是早年间用糯米浆和石灰夯筑的,历经两百年风雨,依然坚固如铁。
守将叫孙传宗,是从京营调来的,永昌帝的亲信。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晋王誓师的消息三天前就传到了潞州,满城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有钱的逃往南方,没钱的躲在屋里不敢出门,街市上冷冷清清,连狗都不叫了。
“将军,晋王的先锋营已经过了沁水,距离潞州不到八十里,最迟后天就到。”
斥候跪在他面前,浑身是泥,脸上被风沙磨出了好几道口子,嘴唇干裂,声音都在发抖。
孙传宗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北方。
八十里,骑兵急行军一天就能到,步兵急行军一天半,辎重队要两天。
晋王不会给潞州两天的时间,他的先锋营是骑兵,三千铁骑,黑衣黑甲,由霍玉统领,一天之内就能兵临城下。
“传令下去,关闭城门,全城戒严,所有青壮年上城防守,粮草、兵器、滚木礌石,能搬多少搬多少,派人向京城求援,八百里加急,就说潞州危急,请陛下速发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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