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林将军,我知道的,都写在供词里了,我不知道的,你想让我说,我也说不出来,赵大人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他知道的,从来不告诉我们,他让我们做的,只是事情的一小部分,我们看不到全貌。”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雷。
“赵大人身边有一个人,是专门替他研制震天雷的,那个人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的,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赵大人很看重他,给他的银子比给那些总兵、巡抚还多,他住在赵府最深处的院子里,一般人进不去,连我都没见过他。”
林厌没有说话。
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志皋有震天雷!
“刘大人,你的话,我记下了。”
刘景站起身,抱拳行礼,转身走出帐篷。
荒谷。
陈二狗蹲在谷口,面前摆着一碗热粥,粥是杂粮粥,稠得很,里面加了红薯和野菜,热气腾腾,飘着一股香甜的味道。
他没有喝,只是蹲在那里,望着谷口外面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等着。
刘三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同样的粥,一边喝一边东张西望,嘴里嘟囔着:“二狗哥,将军说今天有人来,怎么还没来?”
“急什么?”
陈二狗头也不抬,“将军说今天来,就今天来,早一会儿晚一会儿的,差不了多少。”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还有车轮碾过雪地的咯吱声。
陈二狗站起身,把粥碗放在地上,手按在刀柄上,眯着眼睛朝谷口外面望去。
远处,一队人马正朝荒谷的方向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陈平,骑着马,腰板挺得笔直。后面跟着二十个狼牙小队的战士,再后面是三辆大车,车上坐着几个人,缩着脖子,裹着破旧的棉袄,像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
“来了!”
刘三把粥碗往地上一放,迎了上去。
陈平勒住马,翻身下来,朝陈二狗抱了抱拳:“陈队正,将军让我送六个人来,安排在荒谷。”
“什么人?”
“熬硝的。”
陈平朝身后的大车挥了挥手,那六个人从车上爬下来,站在雪地里,缩着脖子,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陈二狗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看过去。
老的老,小的小,瘦得皮包骨头,脸上黑乎乎的,分不清是泥还是煤灰,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身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不是臭味,是硝石特有的那种辛辣的、呛人的味道。
“熬硝的?”陈二狗看着陈平。
“对,熬硝的,将军说了,让他们在荒谷熬硝,咱们管吃管住管穿,熬出来的硝全部归独立营。”
“那个孩子呢?那个小的。”
“也是熬硝的。”
陈二狗蹲下身,平视着那个孩子。
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脸色蜡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瞳孔深处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倔强,是那种打死也不服输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