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关距离独立营的营地有一百多里路。
一百多里路,骑兵急行军要大半天,带着六个走路都打晃的流民,走得更慢。
林厌没有急,他让陈平带十个人在前面探路,自己带着破锋卫和那六个流民走在后面。流民们走不快,走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喘得厉害,那个年纪最小的孩子走着走着就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了,再爬起来,嘴唇磕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也不哭,只是咬着牙,继续走。
陈平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说了一句:“将军,这些人……”
“先带回去再说……”
陈平不说话了。
他们在天黑之前赶到了独立营。
营门口,文若谦已经等着了,手里捧着账册,身后站着几个辎重营的兵,手里端着热粥和干粮。
那六个流民被带进营区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惶恐和茫然,像一群被扔进笼子里的野兔,缩着脖子,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文若谦让人把热粥和干粮端给他们,他们不敢接,只是缩在那里,浑身发抖。
王老六是第一个伸手的,他接过一碗热粥,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洒在地上,冒着热气,他顾不上烫,把碗凑到嘴边,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眼泪就下来了。
他把碗放下,跪在地上,朝林厌磕了个头。
“将军,草民有罪,草民不该瞒您,草民的硝,不是卖给乔家商号的,是卖给……是卖给赵志皋的人的。”
林厌看着王老六,王老六跪在雪地里,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声音沙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赵志皋的人?”
“是……是一个姓刘的,叫什么草民不知道,只知道他姓刘,是京城来的,在白河渡做买卖,他说他收硝,有多少收多少,价钱比市面上高三成,草民……草民鬼迷心窍,就……就把硝卖给他了。”
那个姓刘的,应该就是刘景……
刘景已经被抓了,关在独立营的小黑屋里,但他收硝这件事,林厌还是第一次听说。
赵志皋要硝干什么?做烟花爆竹?不可能!赵志皋没那么无聊。
那他要硝干什么?做火药?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厌脑子里一直想不通的那个结。
“王老六,你熬硝的手艺,跟谁学的?”
王老六趴在地上,声音闷闷的:“跟……跟草民的爹学的,草民家世代熬硝,传了好几代了。”
“你爹呢?”
“死了,闹旱灾那年饿死的。”
林厌沉默了。
他蹲下身,平视着王老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惶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希望,是绝望太久之后突然看见光的、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东西。
“王老六,从今天起,你在独立营待着,给我熬硝,我管你们吃,管你们住,管你们穿,你们熬出来的硝,全部归我。”
王老六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林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水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将军,您……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
王老六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雪地上,砰砰作响,磕了几下就不磕了,趴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一个孩子。
另外五个人也跪下了,磕头的磕头,哭的哭,感谢林将军活命之恩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厌站起身,转身走回营房,文若谦跟在后面,脸色凝重。
“将军,这些人……怎么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