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又观察了半个时辰,把那两个人的长相、衣着、装备、行为习惯,事无巨细地记在本子上,然后无声无息地从土坎后面滑下去,猫着腰,沿着丘陵的阴影朝西边摸去。
消息传回独立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陈平站在林厌面前,浑身是泥,脸上被风沙磨出了好几道口子,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他把在铁壁关外围发现山洞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怎么绕到丘陵背面撒尿,到怎么发现洞口有光,到怎么用望远镜观察,到那两个人在洞口煮东西吃,一字不落。
“将军,那两个人不像是胡人,胡人不会穿那种棉袄,也不会用那种长矛。胡人的棉袄是皮面的,长矛是铁头的,那两个人的棉袄是粗布的,长矛的矛头锈得都快断了,更像是……逃荒的流民。”
“流民?”
林厌的眉头微微皱起,“流民跑到铁壁关以东四十里的山洞里干什么?那边是无人区,没有地种,没有猎物,连水都要从十几里外的地方背,他们在那儿靠什么活?”
陈平愣了一下,想了想:“将军,会不会是……熬硝的?”
“熬硝?”
“对,熬硝!”
陈平的声音忽然兴奋起来,“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见过有人熬硝,硝石矿一般都在山洞里,或者老墙根底下,挖出来泡在水里,过滤,熬煮,就能熬出硝来,那些熬硝的人,都躲在深山老林里,怕被官府抓。”
文若谦站在旁边,手里的账册差点没捧稳,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上。
“将军,那些人是熬硝的?熬硝的跑那么远干什么?北疆又不是没有硝石矿,白河渡以西的山里就有,他们跑铁壁关以东去熬硝,不怕被胡人抓去当奴隶?”
陈平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林厌没有说话。
硝,是制造火药的原料,有了硝,他的短铳就不是一次性玩具,而是可以反复使用的杀器。
可他现在的火药,是从烟花爆竹里拆出来的,量少,质次,用一点少一点。
上次打那个鹰组织的杀手,用了三发,火药就少了一大截,再打几次,就没了。
他需要硝,大量的硝,能让他制造足够火药的硝。
“陈平,那个山洞在什么位置?”
陈平蹲下身,用炭笔在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得歪歪扭扭,先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是铁壁关的关墙,再画了一个圆圈,那是独立营的位置,然后在圆圈以东四十里处,画了一个三角形。
“在这儿,铁壁关以东四十里,一片丘陵地带,洞口朝南,被灌木丛遮着,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有多少人?”
“不知道,我只看见两个,但洞里肯定还有,洞口太小,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洞口的脚印很乱,至少五六个人的。”
林厌盯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
“明天一早,带我去看看。”
陈平愣住了:“将军,您亲自去?”
“对,亲自去。”
陈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抱拳道:“是!”
夜很长,煤油灯烧了一整夜,灯芯烧焦了好几截,文若谦换了一次又一次,灯油添了两回。
林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从铁壁关外围带回来的草图,盯着那个三角形,盯了一整夜。
他在想硝。
在想火药。
在想短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