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站在箭塔上，正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闻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接了那片从信纸上飘下来的雪花。

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久久不化。

“檄文已经传遍天下了，说永昌帝昏聩无能，宠信奸臣赵志皋，残害忠良，荼毒百姓，他要起兵十五万，清君侧，诛奸臣，还朝堂一个朗朗乾坤。”

文若谦的声音在发抖，他把信纸举高了些，让林厌看得更清楚，“这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说京城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永昌帝下旨调宣府、大同、蓟州、辽东各镇边军勤王，赵志皋在朝堂上联络各地将领，晋王那边已经在太原誓师，大军已经往京城的方向开拔。”

林厌转过身，接过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十五万……”

他把信纸折好，收入怀中，“虚的，实际能打的不会超过八万。”

“将军，就算是八万，也不是京城那五万能挡得住的，八万对五万，守城有余，攻城不足，但晋王手里有骑兵，有铁骑营，三千黑衣黑甲，清一色的西域良马，长矛弯刀硬弓，野战无敌。”

林厌没有说话，走回箭塔边缘，望着营区里那些正在训练的士兵。

校场上，新兵们正在练刀法，劈、撩、刺，一遍一遍，刀光闪闪，喊杀声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骑兵队在远处练习冲锋，马蹄声如雷，烟尘滚滚，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尾巴。

弓弩手蹲在靶场边，一支接一支地射箭，箭矢钉在靶心上，笃笃作响。

一切如常，但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凝重。

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所有人都在低头赶路不想说话的那种凝重。

“文若谦，你说，晋王起兵，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文若谦愣了一下，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将军，我说不好，晋王起兵，朝堂上就顾不上我们了，永昌帝自顾不暇，赵志皋焦头烂额，没人再来卡我们的脖子，也没人再来拉拢我们，从这个角度说，是好事。”

“但从另一个角度说，晋王起兵，草原上那些部落就会蠢蠢欲动，乌兰在铁鹰城虎视眈眈，阿骨打虽然废了一条胳膊，但赤勒部的底子还在，那些小部落见大晟朝内乱，必然趁火打劫，独立营首当其冲，从这个角度说，是坏事。”

林厌点了点头，“还有呢？”

文若谦又想了想：“还有……晋王起兵，永昌帝必然调边军南下勤王，镇北关、朔风营、独立营，都在调兵之列，何进忠、周镇岳，他们听不听调？听调，北疆空虚，胡人南下；不听调，就是抗旨，就是跟永昌帝翻脸。”

“他们不会听调。”林厌的声音很平，“何进忠在北疆待了二十年，周统领在边关待了半辈子，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北疆的兵不能动，动了，胡人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这几十年经营的一切撕成碎片。”

“可永昌帝的旨意……”

“旨意是旨意，边关是边关。何进忠会拖着，说粮草不济，说路不好走，说胡人犯边，走不了，周统领也会装病，说他旧伤复发，卧床不起，无法领兵，他们有的是办法拖，拖到晋王打进京城，或者拖到永昌帝收回成命。”

文若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林厌抬手打断了他。

“传令下去，独立营进入最高战备状态，狼牙小队全体出动，沿边境线一字排开，从铁壁关到白狼墩，每一寸土地都要有人盯着。骑兵队分三班，一班巡逻，一班待命，一班休息，昼夜不停。破锋卫加强戒备，夜里不许脱衣服，刀不许离手。猛火油作坊日夜赶工，燃烧罐至少要存够一万个，粮草、药材、铁料，能买多少买多少……”

文若谦一一记下，脸色越来越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