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晋王,减岁禄,是赵志皋在朝堂上推演了无数遍的棋;收盐铁,是赵志皋早就画好的圈套。
他只是执行者,是赵志皋手里的一枚棋子。
可他能不执行吗?
不能!
晋王的十五万大军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赵志皋的势力像一条缠在脖子上的蛇。
他要在刀落下来之前先动手,在蛇收紧之前先挣扎。
旨意在当天傍晚就送出了京城,八百里加急,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送达太原。
永昌帝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那匹驿马消失在风雪中,沉默了很久。
“陛下,该用晚膳了。”
李忠小心翼翼地说。
永昌帝没有回头:“李忠,你说,晋王接到旨意,会怎么做?”
李忠愣了一下,低下头:“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李忠咬了咬牙:“陛下,臣觉得……晋王不会遵旨。”
永昌帝转过身,看着他:“不遵旨,他会怎么做?”
“臣……臣不知道。”
“他会反!”
永昌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会发布讨逆檄文,说朕被奸臣蒙蔽,说赵志皋祸乱朝纲,说他起兵是为了清君侧。他会召集太原、大同、潞安的兵马,打着‘勤王’的旗号向京城进发。他会联络各地藩王,拉拢边关将领,把水搅浑,把火引到朕的身上。”
李忠的脸色白了,扑通跪在地上:“陛下,臣……”
“起来……”
永昌帝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朕不是在吓你,朕是在说事实。这道旨意一下,晋王必反。朕知道,赵志皋也知道,满朝文武都知道,可朕还是下了这道旨意,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忠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闷闷的:“臣……臣愚钝。”
“因为朕没有选择!”永昌帝转过身,重新望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宫城,“晋王不反,朕的皇位坐不稳;晋王反了,朕的皇位也坐不稳。横竖都是坐不稳,朕宁可赌一把,赌赢了,朕就是大晟朝的中兴之主;赌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望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
远处,皇极殿的琉璃瓦已经完全被雪覆盖,只剩一片白茫茫。
旨意抵达太原。
快马加鞭,传旨的黄太监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由两个小太监扶着才站稳。
晋王府的大门敞开着。
晋王站在正堂中央,身穿蟒袍,腰系玉带,头戴翼善冠。
这是他正式接旨的装束,也是他最后一次以臣子的身份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晋王讳,受封藩屏,当思报国。然尔在镇以来,广蓄甲兵,私征盐铁,岁禄逾制,三卫逾额。朕念宗亲,屡加宽宥。今特敕谕:削尔太原三卫,减尔岁禄三成,收尔太原、大同、潞安盐铁之利。尔其遵旨奉行,毋得稽延,钦此。”
黄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殿内鸦雀无声。
晋王跪在地上,盯着面前那块明黄色的绢帛,沉默了很久。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惊讶,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王爷,接旨吧。”
黄太监的声音在发抖。
晋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平淡得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只蚂蚁,但黄太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差点站不住。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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