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转过身,看着文若谦,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瞳孔深处有一种东西,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深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京城。
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倾泻而下,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惨白。
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道金色的棱角,在暮色中闪着微弱的光。
乾清宫的地龙烧得滚烫,殿内温暖如春。
永昌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奏章。
奏章是内阁起草的,通政司誊录,字迹工整,措辞严谨,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毒的针,不,像一把刀,一把他不得不亲手递出去的刀。
“削晋王三卫,减其岁禄三成,收其太原、大同、潞安三地盐铁专卖之权。”
这是赵志皋的意思,也是满朝文武的意思,更是他永昌帝自己的意思。
晋王在太原厉兵秣马,屯粮蓄财,手下兵马号称十五万,实际能战者不下八万。
太原、大同、潞安三地的盐铁之利,每年至少百万两白银,全进了晋王的腰包。
这些银子被他用来招兵买马、打造兵器、收买人心,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再不动手,就真的来不及了。
“陛下,内阁诸位大人在殿外候见。”
李忠站在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永昌帝抬起头:“让他们进来。”
赵志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内阁次辅张四维、大学士申时行、王锡爵,还有兵部尚书谭纶、户部尚书王国光。
六个人,穿着各色官袍,在大雪中走了半盏茶的工夫,肩头积了一层白,靴底沾满了雪泥。
他们走到御案前,撩袍跪下,齐声叩首:“臣等叩见陛下。”
“平身,赐座。”
六个人在锦凳上坐下。
赵志皋坐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那枚御赐的玉扳指在他拇指上泛着幽幽的光。
“削晋王三卫的旨意,内阁拟好了吗?”
永昌帝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
赵志皋从袖中取出一份黄绫封面的奏章,双手呈上:“陛下,拟好了,请御览。”
李忠接过,放在永昌帝面前。
永昌帝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措辞比他预想的严厉,削三卫、减岁禄、收盐铁,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这不是旨意,是战书!
他提起朱笔,悬在奏章上方,笔尖微微发抖。
殿内安静得可怕,六位大臣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志皋盯着永昌帝手中的朱笔,瞳孔深处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紧张,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朱笔落下。
“准!”
一字千钧。
赵志皋叩首:“陛下英明!”
其余五位大臣跟着叩首:“陛下英明!”
永昌帝看着他们匍匐在脚下的身影,忽然觉得可笑。
英明?他若是真的英明,就不会被赵志皋架在火上烤。
这道旨意,与其说是他下的,不如说是赵志皋借他的手下的。
削晋王,减岁禄,是赵志皋在朝堂上推演了无数遍的棋;收盐铁,是赵志皋早就画好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