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煤油灯的光从林厌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那人身上,又长又黑。
林厌的那张脸很年轻,眉目清秀,面白无须,像一个读书人。
但那眼神不是读书人的眼神,那眼神太冷,太硬,像刀锋,像冰碴子。
他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风箱漏了气,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他的手还在动,试图去摸腰间的刀。
那把很窄的刀还插在鞘里,刀柄上的缠绳磨得锃亮,那是他握了十几年的痕迹。
他已经没有力气拔出来了,手指在刀柄上痉挛了几下,滑开了,无力地垂落在地上。
他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不是怕,他到现在还是不怕,死有什么好怕的?他杀了那么多人,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sharen者人恒杀之,这是天理,他认。
是不甘。
他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死,是不甘心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他连那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被那东西打飞了,打废了,打死了。
他杀了十几年人,见过无数兵器,自认天下没有他不认识的兵器,可他连杀了自己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一个杀手,杀手可以死,但不能死得像个笑话。
他想起自己杀过的那些人,那些人也看着他,也是这种眼神,不解,不甘,不信。
他们到死都不信自己会死在这个人手里,不信自己会死在这个地方,不信自己的命就这么没了。
他忽然明白了,那些人的眼神,就是他现在这个样子。
他盯着林厌,瞳孔里映着煤油灯的光,那光忽明忽暗,像他正在流逝的生命。
他想笑一下。
他真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冬天里从门缝钻进来的一缕风,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然后他的眼睛就闭上了。
不是在笑中闭上的,是笑完了之后闭上的,他的笑容先淡了,像水里的涟漪散开了,然后他的眼皮才落下来,像一扇门关上了,把所有的光都关在了外面。
他的手终于不动了,搭在地上,那双手白得像雪,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沾着一点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帐篷里安静下来了。
煤油灯还在烧,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把光洒在帐篷里,洒在案几上、文书上、缺了口的茶碗上、断了腿用麻绳绑着的椅子上,洒在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身上。
他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冷,血已经不流了,伤口周围的肉翻开着,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惨白的光。
林厌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颈动脉,已经没有搏动了,他翻开那人的衣领,领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标记,是一只展翅的鹰。
鹰的眼睛是红色的,用血染的,已经发黑了。
他不认识那个标记。
文若谦从帐外冲进来,看见地上的尸体,脸色刷地白了。
“将军,您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