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带着雪沫,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望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望着远处那些在风中摇摇晃晃的火把,沉默了很久。
赵志皋这个人,比他预想的狠,他不仅派了死士来独立营刺杀刘景,还派了高手来刺杀他。
死士在明,高手在暗;死士是幌子,高手是杀招。
如果赵虎没有发现那个人,如果那个人潜入了独立营,如果他正在睡觉,如果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偷袭……
“将军,属下有个建议。”文若谦的声音有些发紧。
“从今天起,您搬到中军帐去住,破锋卫在外围日夜守卫,没有您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那个人再厉害,也不敢在几十个破锋卫的眼皮底下动手。”
“躲不是办法。”
林厌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他既然来了,就不会走,他现在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在找机会,一击致命的机会,我们要做的,不是躲,是让他露出破绽。”
“怎么让他露出破绽?”
林厌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破锋刀,刀身在煤油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光,他把刀抽出来,用拇指轻轻刮过刀刃,那种锋利到极致的触感,让他心里悄然安定下来。
“文若谦,胡师傅那边,上次让他打的东西,打好了吗?”
文若谦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打好了,前几天刚送来的,放在铁柜里了……”
林厌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
两天后,夜幕降临,风大得很。
北疆的风刮了几千年,永昌元年的风尤其烈,烈得像刀子,刮在脸上能刮下一层皮。
营地里的旗幡被吹得猎猎作响,火盆里的火苗东倒西歪,烧得半死不活,活像要被这风给掐死。
独立营扎五道暗哨从河谷口一直布到营后崖壁,第一道在二里外的歪脖子柳树下头,第二道在河滩的乱石堆里,第三道在营门外的枯井旁边,第四道在马厩后面的草料棚里,第五道,除了林厌和赵虎,没人知道在哪儿。
箭塔建了四座,东西南北各一,高五丈,木头搭的,外头蒙了生牛皮,泼了水,防火。
每个箭塔上六个人,四弓两弩,弓是两石硬弓,弩是蹶张弩,四百步内能穿透两层铠甲。哨兵半个时辰换一岗,换下来的不准回营帐,要去中军帐前面报到,当值官记下名字时辰,画押存档。
巡逻的狼牙小队分十拨,每拨十二人,什长带队,配刀盾、长槊、弓弩,沿着营地外围来回巡视。
半个时辰一轮换,十拨轮替,不停歇。
狼牙小队的人都是老兵,跟着林厌打过铁壁关战役,都见过血,杀过人,不是那些刚入伍的新兵蛋子能比的,他们走路没声音,换哨没动静,像一群幽灵,在夜里飘来飘去。
这样的防备,就是一只鸟进来,也该被射成筛子了。
可那个人进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第三拨狼牙小队刚好换哨,老什长刘黑子带着人从东边转到西边,十二个人排成两列,长槊在手,弓弩上弦,走得整整齐齐,脚步轻得像猫。
刘黑子在独立营干了两年,从大头兵干到什长,他的耳朵灵,灵到什么程度?百步外有人踩断一根枯枝,他都能听出那人是往东走还是往西走。
可那个人从他眼皮子底下过去了,刘黑子连根毛都没瞧见。
他无声无息,像一截钉进地里的木桩,钉在了中军帐外面的阴影里。
月亮只有一牙,光薄得跟纸似的,一戳就破。
风从河谷口灌进来,呜咽着,火把的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像一条蛇,在地上扭来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