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打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雷。
“永昌帝也不想看到独立营坐大,林厌在北疆,手里有盐有煤有酒有油,有兵有将有马有刀,谁也管不了他,谁也动不了他。永昌帝怕他,怕他跟晋王勾结,怕他哪天心情不好,带着破锋卫南下勤王,把自己的皇位给勤了。”
“所以永昌帝需要有人在草原上牵制林厌,让他腾不出手来。乌兰在铁鹰城建城,是牵制;我在黑风峡跟独立营打了一仗,也是牵制。我们都是永昌帝的棋子,只是我们自己不知道。”
巴图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这些天,他每天在帐篷里伺候头领,端水送饭换药,以为头领在养伤,在发呆,在喝闷酒。
他没想到,头领的脑子一刻也没停过,把草原上、朝堂上、边关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想得比谁都清楚。
“头领,那我们……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阿骨打没有回答,他盯着火塘里跳动的火焰,盯了很久。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忽深忽浅,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地图。
“巴图,你说,晋王为什么要找我结盟?草原上比我强的人多了,乌兰、丁零部、呼揭部,哪个不比我兵强马壮?他为什么偏偏找我?”
巴图愣住了,这他倒是没想过。
“因为他觉得我快死了。”阿骨打的声音忽然冷了。
“一个快死的人,最容易被利用。我没有退路,没有选择,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给我一根绳子,我就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攥到绳子勒进肉里,攥到骨头断了也不松手。”
“可他还不知道,这根绳子是能把我从坑里拉上去,还是能把我勒死。”
巴图跪在火塘边,看着阿骨打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
他跟着头领十几年了,从一个小兵熬到亲兵队长,从一个毛头小子熬到满脸风霜。
他见过头领在战场上以一当百的勇猛,见过头领在盟会上不怒自威的气势,见过头领在篝火边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豪爽,却从未见过头领像今天这样,平静,冷静,冷得像一块冰。
“巴图……”
“在!”
“去把乌兰送来的那张白狼皮找出来。”
巴图愣了一下,那张白狼皮,是乌兰去年冬天送来的,说是从斡难河上游猎到的,皮子好得不能再好,毛色纯白,没有一根杂毛。
头领当时看了一眼,说“收着吧”,就再也没提过,他不知道头领为什么要找那张皮子,但还是转身走到帐篷角落,从一口大木箱里翻了出来。
皮子叠得整整齐齐,用油布包着,打开来,白花花的,在火塘的光里泛着银子似的光。毛很长,很密,摸上去像缎子一样滑。
阿骨打接过皮子,用右手慢慢展开,铺在干草铺上,他盯着那张皮子,盯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淡,更轻,像冬天里从门缝钻进来的一缕风,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巴图,你说,乌兰送我这张皮子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巴图想了想:“想拉拢您?想跟您结盟?”
“不对……”阿骨打摇摇头。
“他想的是,这张皮子,迟早要从我身上剥下来。”
巴图的脸色变了。
阿骨打把皮子叠好,放在一旁,重新靠在那摞羊皮褥子上,闭上眼睛。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塘里木柴噼啪炸响的声音,和远处风雪的呜咽。
……
夜深了。
独立营的营区沉在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风从北边刮来,卷着雪沫,打在营墙的砖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哨兵裹着厚厚的皮袄,站在箭塔上,眼睛盯着营墙外那片黑沉沉的雪野。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木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